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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漫夜末曉 (2/4)

戰鬥機從雲層裏鑽出來,不是一架,是很多架。四千八百架,分八個方向,同時突入聖輝城的防空圈。卡莫納空軍的戰機緊急起飛,不是幾百架,是幾千架。一萬架對四千八百架,二比一多一點。但四千八百架是同時來的,一萬架是陸續起飛的。前十分鐘,卡莫納空軍只有兩千架升空,面對四千八百架敵機,損失慘重。

空軍的飛行員們沒有退。他們衝進敵機羣裏,咬住一架,打掉一架,被咬住了,就釋放干擾彈,翻滾,俯衝,拉起來,再咬住下一架。有人被擊中了,沒有跳傘,把飛機當導彈使,撞向敵機。有人在跳傘過程中被風吹到敵機羣下方,被航炮打成了碎片。有人在降落傘還沒打開的時候,就被爆炸的衝擊波震暈了,從幾千米的高空掉下來,砸在地上,甚麼都沒有留下。

聖輝城的市中心被炸了。不是一棟樓,是整片區域。政務院大樓的東側被一枚導彈直接命中,炸塌了三分之一。主理任席的辦公室在頂層,東側就是他的辦公室。他在不在那裏?沒有人知道。他的祕書在爆炸中受了重傷,被消防員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時候,渾身是血,已經說不出話了。醫生給她做手術的時候,從她身上取出了七塊彈片。她醒過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主理任席呢?”沒有人能回答她。

聖輝城在燃燒。不是一棟樓在燒,是整座城市在燒。火光沖天,把半邊天照成了橘紅色。消防車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也響了起來。消防員衝進火場,從廢墟里扒出活着的人,從死人堆裏扒出還有一口氣的人。有些救不了了,就放棄了,去救下一個。下一個也不行了,就去救下下一個。他們忙了一整夜,忙到手破了,腳崴了,腰斷了,還在忙。他們不知道主理任席在哪裏,不知道他死了沒有。他們只知道,這座城市不能滅。滅了,他們就無家可歸了。

凌晨五時,聖輝城政務院地下指揮中心。代理總參謀長站在全息屏幕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損失報告。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數字是紅的。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那些數字太大了。

“敵軍空襲持續一小時二十分鐘,共出動戰機四千八百架次,投彈約兩萬枚。我軍擊落敵機一千三百架,自身損失一千一百架。聖輝城市中心百分之三十的區域被炸燬,政務院大樓、中央醫院、第一中學、中心火車站、七座橋樑、十二家工廠遭到嚴重破壞。平民傷亡——正在統計,初步估計超過兩萬人。”

他把報告放下,看着在座的那些人。他們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不抖。

“主理任席找到了嗎?”

沒有人回答。

“我再問一遍,主理任席找到了嗎?”

一個年輕的參謀站起來,聲音沙啞。“報告,爆炸發生時主理任席正在從辦公室前往地下指揮中心的路上。祕書已經找到了,重傷,正在搶救。主理任席——”他停了。“失蹤。”

會議室裏安靜了。安靜了很久,久到有人開始咳嗽,有人低下頭,有人看着自己的手。

代理總參謀長沒有動,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沒有風,是空調。空調的風是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他把報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沒有窗,是牆。牆是灰的,甚麼也沒有。他看着那面牆,看了很久。

“傳令。第一,全力搜救主理任席。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第二,啓動戰時應急機制。所有工廠轉爲戰時生產,所有學校停課,所有醫院進入緊急狀態。第三,通知各戰團,做好長期作戰準備。這場仗不是一天兩天能打完的,可能打一年,可能打十年,可能打一輩子。但必須打。不打,就亡國了。亡國了,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死了。死了就沒了。沒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讓他們白死。”

他轉過身,看着在座的人。

“第四,封鎖消息。主理任席失蹤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不能知道。知道了就會慌。慌了就會亂。亂了就會死人。不能讓他們死。”

他走了,沒有回頭。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清晨六時。光柱還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人間失格客躺在牀上,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頭髮白了,不是銀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層霜。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左手無名指上纏着紅繩子,紅繩子下面有一枚銀色的戒指。

笑口常開——奧古斯塔·克萊門提婭——坐在牀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沒有翻開,只是拿着。她一夜沒有閤眼,眼睛紅了,腫了,但沒有淚。她看着他的臉,看着他那雙閉着的眼睛,看着他那兩道長長的睫毛。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

他的手指也動了。不是輕輕地動,是忽然動的,像一條被電擊了的蛇。五根手指同時蜷了一下,然後鬆開。他的眉頭皺了起來,額頭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他的嘴脣動了動,沒有聲音。她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涼的,她的手也是涼的。她握得很緊。

他睜開了眼睛。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裏有魚,魚在遊。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醒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把他嚇回去。

“嗯。”

“你昏了三天。”

他沒有說話。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他看了很久。

“聖輝城被炸了。”

他轉過頭,看着她。“甚麼時候?”

“今天凌晨。STA和黑金國際聯合進攻,四千八百架戰機轟炸了一個多小時。市中心被炸燬了。葉雲鴻——”她停了。“失蹤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坐起來,傷口在疼,肋骨在疼,頭也在疼。他沒有皺眉,把兩條腿從牀上挪下來,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冷的,硬的。他站起來,晃了一下,沒有倒。他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出去。風很大,很涼,從西邊吹過來,帶着燒焦的氣味。他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還在。

他走進明日方舟基地。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他走到大廳,站在那面牆前面。牆上有二十四塊石板,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鏡子。鏡子裏倒映着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他看着那張臉,那張臉也看着他。

“主上。”聲音從頭頂傳來,不是人的聲音,是合成的,冰冷的,沒有起伏。“您醒了。”

“泰坦怎麼樣了?”

“克里特拉維斯受損嚴重,左腿完全損毀,右臂關節損壞,軀幹多處裂痕,能量泄露百分之三十七。維修工作正在進行,預計三天後可恢復戰鬥力。”

“三天。”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