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員爬上駕駛艙,坐在那把椅子上,戴上頭盔,按下啓動鍵。車廂內的燈亮了,不是一盞,是很多盞。白光從車廂頂部澆下來,照在那些炮管上,照在那些導彈上,照在那些醫療牀和手術檯上。阿爾戈號動了,不是慢慢地動,是忽然動的,像一頭被叫醒的巨獸。車輪碾在鐵軌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像心跳一樣的聲音。咣噹,咣噹,咣噹。它越走越快,越走越穩。風從車廂的縫隙裏灌進來,嗚嗚地響,像一個人在哭。
葉雲鴻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車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沒有追,他不會追。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低下頭,看着自己沾了油漬的手指。油漬已經幹了,變成一小塊黑色的印子,像一顆很小的痣。他看了很久,把手插進口袋裏。
阿爾戈號開了很久。久到窗外從黑變灰,從灰變白,從白變亮。太陽昇起來了,光從窗戶湧進來,落在那些坐在運兵車廂裏的士兵臉上。他們的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他們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他們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動了一下。光很暖,暖到他們忘了自己在哪裏。一個年輕的士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着一個孩子。他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口袋裏。旁邊的人問他,“你老婆?”他點了點頭。“孩子多大了?”他想了想。“快兩歲了。沒見過。走的時候還沒生。”旁邊的人沒有說話,從口袋裏掏出一根菸,遞給他。他接過,沒有點,叼在嘴裏。菸嘴被口水浸溼了,軟塌塌的。他把它取下來,放進口袋裏。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下午三時。阿爾戈號停在那片灰濛濛的平原上,車輪還在發燙,鐵軌還在冒煙。士兵們從車廂裏跳下來,排成隊,站成排,等着命令。遠處那束光柱還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們看着那束光柱,光柱也在看着他們。奧勒良從基地裏走出來,穿着銀白色的全身甲,沒有戴頭盔,頭髮是金色的,剪得很短,眼睛是藍色的,很深,很亮。他站在臺階上,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列火車。
“舊帝國部隊,集合。”
二十四個戰團長從基地裏走出來,穿着不同的盔甲,戴着不同的徽記,拿着不同的武器。他們走到奧勒良身後,站成兩排。奧勒良轉過身,看着他們。
“主上昏迷了。泰坦重傷。STA雖然退了,但還會再來。他們不會停。我們也不能停。”他停了。“傳令。全軍推進。目標:STA暗區西南邊境所有據點。不留活口。”
二十四個戰團長同時單膝跪下,右手握拳抵在左胸。盔甲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很響。
“是。”
舊帝國部隊開始反攻了。不是慢慢地走,是忽然走的,像一條被解開了繮繩的河。守夜人走在最前面,灰白色的裝甲上滿是劃痕和彈孔,走得最慢,但最穩。帝皇之拳跟在後面,暗銀色的外骨骼裝甲,三米四高,面罩上沒有五官,只有一道橫向的視窗,視窗裏的藍光在灰濛濛的天色裏很亮。聖約鐵衛走在中間,黑色的盔甲,沒有拿武器,他們的武器是他們的身體——拳頭,膝蓋,肘,額頭。灰燼行者走在最後面,灰色的盔甲,和廢墟的顏色一模一樣。他們走得很散,三三兩兩,像一羣剛睡醒的人。但他們不會停。
阿爾戈號跟在隊伍後面,車輪碾在碎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它走得不快,但很穩。炮管從車廂兩側伸出來,像很多隻很大的手,等着去抓那些看不見的敵人。
STA暗區西南邊境最後一個據點,晚上八時。據點不大,一個碉堡,兩個地堡,一圈鐵絲網。守軍不到兩百人,他們已經三天沒有睡覺了,兩天沒有喫東西了。他們聽說了泰坦的事,聽說了流星雨的事,聽說了蘇佈雷盧克斯死了的事。他們想跑,但不敢跑。跑了就是逃兵,逃兵被抓到就是死。不跑也是死,但死在戰場上,家裏還能拿到撫卹金。他們等着,等那些人來。等到了,就打。打不過,就死。死了,就不用等了。
奧勒良站在據點外面,用望遠鏡看着那圈鐵絲網。鐵絲網很密,上面掛着空罐頭盒,風一吹就叮叮噹噹的響。他放下望遠鏡。
“攻。”
守夜人走在最前面,踩到了地雷。地雷炸了,不是一顆,是一串。火光沖天,碎片四濺。守夜人倒下了幾個,剩下的繼續往前走。帝皇之拳跟在後面,用身體撞開了鐵絲網。鐵絲網被撞出一個大洞,邊緣的尖刺刮在他們身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他們不在乎,他們不會疼。聖約鐵衛衝進去了,用拳頭砸開了碉堡的門,門是鐵的,很厚,但經不住他們砸。砸了三下,門歪了,第四下,門倒了。裏面的人蹲在地上,雙手抱頭。他們不是不想打,是沒有子彈了。昨天就打光了。據點被拿下了,不到二十分鐘。
奧勒良站在碉堡門口,看着那些蹲在地上、雙手抱頭、渾身發抖的俘虜。他們很年輕,有的還不到二十歲。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眼睛裏全是血絲。他看了很久,轉過身,走了。
“繼續推進。”
阿爾戈號停在據點外面的空地上,車輪還在發燙。駕駛艙裏的列車員摘下頭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身後的火炮車廂裏,一萬二千門火炮沒有一門開火。不需要開火,敵人太弱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耳邊傳來遠處隱約的爆炸聲,很輕,很遠。
凌晨一時,最後一個據點被拿下了。STA在暗區西南邊境的所有據點,全部被摧毀。守軍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舊帝國部隊損失了不到一千人,守夜人死了三百,帝皇之拳死了二百,聖約鐵衛死了四百,灰燼行者死了不到一百。他們的屍體被抬到阿爾戈號的醫療車廂裏,醫生和護士們在過道里奔跑,手術燈亮着,血從擔架上滴下來,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一小攤的暗紅色。有些救不活了,醫生搖搖頭,把白布蓋在他們臉上。護士在旁邊記錄編號,寫下死亡時間,把記錄卡塞進他們胸口的口袋裏。他們會被埋在明日方舟基地外面的平原上,埋在光柱下面。光柱不會滅,他們也不會滅。
奧勒良站在最後一個據點的廢墟上,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把那把從戰鬥中一直握着的斬劍插回劍鞘,劍鞘上沾着血,不是他的血,是敵人的血。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乾淨,不擦了。他轉身,走下廢墟。
“回基地。”
他走了,沒有回頭。
葉雲鴻站在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的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戰報。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數字是紅的。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帝皇之拳,那些聖約鐵衛,那些灰燼行者。他們從舊帝國的廢墟里爬出來,從暗區深處走出來,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他們守了一百多年,等了一百多年,等一個命令,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那個人來了,那個明天也來了。他們不用再等了。他們死了,埋在光柱下面。光柱不會滅,他們也不會滅。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STA殘部清剿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蘇佈雷盧克斯。那個人也死了,埋在蘇佈雷盧克斯城的廢墟里。沒有墓碑,沒有名字,沒有編號。只有一抔土,土是溼的,涼的,被血浸透了。他的酒瓶還在,那些刻着他朋友名字的酒瓶,赫伯特·馮·克勞澤維茨,弗里德里希·馮·施特海姆。他們會在酒櫃裏等着,等一個不會再回來的人來喝它們。等不到,就一直等。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他想起人間失格客,那個人還躺在基地裏,昏迷了一天一夜,還沒有醒。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會醒的,他不會死。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還在等他。他不能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