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新曆17年9月2日,夜。光柱還立着,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穿過那片終於變藍的天,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今晚沒有星星,月亮也沒有出來。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片平原上。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燒焦的氣味——不是今天燒的,是昨天、前天、大前天,是那些坦克、裝甲車、飛機殘骸還在冒煙。煙是灰白色的,在夜色裏看不見,但聞得見。聞久了,就習慣了。習慣了,就不覺得嗆了。
笑口常開——不,奧古斯塔·克萊門提婭——坐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下面,背靠着粗糙的樹幹,手裏端着一杯酒。不是紅酒,是白酒。阮洪喆上次帶來的那壇,埋了二十年,一打開,香氣飄了很遠。她喝了不少,臉很紅,不是曬的,是醉的。整個人暈乎乎的,眼神飄忽着,嘴角含着淡淡的笑。她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在風裏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但沒有倒。它不會倒。她也不會倒。她只是坐在這裏,靠着這棵死了的樹,喝着別人婚禮上喝剩下的酒。人間失格客不在。他去了基地裏面,說要檢查那些石板,檢查那些戰團長的狀態,檢查明日方舟的能源系統。她不懂那些。她只知道,他去了很久了。久到她的酒快喝完了,久到她的頭暈得不行,久到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她低頭看着杯裏的酒。酒是白的,很清,映着頭頂那束光柱的光。杯子裏有一小片光,很亮,很刺眼。她把杯子轉了一下,那片光也跟着轉。她把杯子舉起來,對着天,那片光就落在她臉上,暖暖的。她閉上眼睛,光從眼皮外面透進來,把整個世界染成橘紅色。
“我們就像是一滴水。”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想要把沼澤染清。又或者是一滴墨,想要把大海染黑。其實是一樣的。世界就像一場永恆的暴雨。水啊,血啊,墨啊,像暴雨一樣下,想把整個世界都染透。沒有人是錯的。只是所有人都自私罷了。我們太小了,連一滴都沒有。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在落地之前就會被沖刷殆盡。”
她睜開眼睛,看着遠處那片黑。甚麼都看不見。天是黑的,地是黑的,樹是黑的,風也是黑的。只有那束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下來了。她不知道爲甚麼要笑,也不知道爲甚麼要哭。也許是因爲喝了酒,也許是因爲他不在,也許是因爲她想起了很多事,那些不該想的、不敢想的、想了也白想的事。她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站在迪克文森的商會大廳裏,周圍全是人,但他一個人站在那裏,像一根釘子戳在地板上。她走過去,問他,“你是人間失格客?”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她等了一會兒,又問,“你話一直這麼少?”他說,“嗯。”她說,“那你聽我說就行。”她說了很多,他聽了很久。後來她走了,她以爲他不會記得她。第二天她又去了,他還在那裏。她問他,“你吃了嗎?”他說,“沒有。”她把自己的飯盒遞給他。他看了她一眼,接過去,吃了。喫完把飯盒還給她,說,“謝謝。”她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對她笑。
她低下頭,看着杯裏的酒。酒已經喝完了,杯底還有一滴。她把杯子傾斜,那一滴酒在杯底滾了一下,停住了。它太小了,連一滴都算不上。它不會把沼澤染清,不會把大海染黑,不會被暴雨沖刷,不會在落地之前被蒸發。它只是一滴酒,在他喝過的杯子裏,在他坐過的樹下,在他看過的光柱下面。它活着,不是因爲它有意義,是因爲它在這裏。
她閉上眼睛。光從眼皮外面透進來,很暖。她想起他說過的話——“我不是你們的皇帝。我是替你們收賬的人。那些欠了你們的命,我會替你們要。那些欠了你們的血,我會替你們流。那些欠了你們的明天,我會替你們拿回來。”她信了。不是因爲他能做到,是因爲他在做。做了,就夠了。
“然後我們就結束了。然後我們的痛苦也就結束了。”她睜開眼睛,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在風裏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它不會倒。她也不會倒。她只是坐在這裏,靠着這棵死了的樹,喝着別人婚禮上喝剩下的酒。酒沒了,杯空了,她也該回去了。她站起來,腿軟了,晃了一下,扶住樹幹。樹皮是涼的,糙的,乾裂了。她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回屋裏。門沒關,燈還亮着。她走進去,坐在牀邊,把鞋脫了,躺下來。她側着身,面朝着他睡的那一邊。枕頭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還沒有回來。她把他的枕頭拿過來,抱在懷裏。枕頭上還有他的氣味,很淡,聞不太清。但她知道那是他的氣味。她閉上眼睛,抱着他的枕頭,等着他回來。
人間失格客站在大廳裏,面前是那面牆,牆上嵌着二十四塊石板。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鏡子。鏡子裏倒映着他的臉,很白,顴骨很高,眼窩很深,嘴脣沒有顏色,頭髮白了。不是銀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層霜。他老了。不是年紀老了,是累了。累得不想說話,不想動,不想看任何人。只想一個人待在這裏,在這面牆前面,在這束光柱下面,在這片空蕩蕩的大廳裏。沒有人叫他,沒有人問他,沒有人等他回去。她等他。她在等他。他得回去。
他轉過身,走出大廳。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腳步聲在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他走出基地,風很大,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來。他抬起頭,看着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看着光柱,光柱也在看着他。
她坐在牀邊,抱着他的枕頭,已經睡着了。她側着身,臉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很小的動物。他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走進去,輕輕把枕頭從她懷裏抽出來,放在她頭下面。她動了一下,沒有醒。他躺下來,躺在她旁邊,沒有蓋被子,也沒有關燈。他側過身,面朝着她,看着她的臉。她的臉很紅,不是曬的,是醉的。嘴角還掛着笑,不知道在笑甚麼。他伸出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碰到她的皮膚,熱的。他收回手,閉上眼睛。
她翻了個身,靠過來,臉貼着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寬,她的臉很小。他聞到她頭髮上的氣味,不是洗髮水,是酒,是阮洪喆帶來的那罈老酒。他喝過,很烈,很辣,很苦。她怎麼喝得下去?也許是想喝,也許是沒喝過,也許是想嚐嚐他的味道。他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他看着那道裂紋,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
美妙的詩歌在這裏翩翩起舞,我在生活的篝火裏跳得火熱。不是她寫的,是他想的。他不會寫詩,他只會打仗,只會殺人,只會收賬。她不一樣,她會寫詩,會背詩,會把那些從不知道甚麼地方撿來的、拼在一起的、不完整的但能看懂的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拼成一個不完整的、但能看懂的形狀。她背給他聽——“城市的夜空只有月亮。想你了,就把湖面的鏡子敲碎,讓星星一顆一顆浮上來。”他不懂,但他記住了。記住了就不會忘了,不會忘了就不會弄丟了,不會弄丟了就能一直帶着,帶到死,帶到另一個世界,帶到她找不到他的地方。她找不到他,他會找到她。他不會弄丟她,不會弄丟那些詩,不會弄丟那些從不知道甚麼地方撿來的、拼在一起的、不完整的但能看懂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把她的頭從自己肩膀上移開,把枕頭墊在她頭下面。她動了一下,嘟囔了一聲,沒有醒。他下了牀,穿上外套,走出門。風很大,很涼,從西邊吹過來,帶着燒焦的氣味。他站在臺階上,看着遠處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會滅。他站在那裏,看着她睡着的那間小屋。燈還亮着,窗簾拉着,看不見裏面。但他知道她在那裏,在睡覺,在做夢,在夢見那些從不知道甚麼地方撿來的、拼在一起的、不完整的但能看懂的詩。他笑了,不是笑,是嘴角動了一下。
他走下臺階,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平原。
詩歌可以不是寫出來的,是活出來的。每一個在黑暗裏站了很久、站到腿麻了、站到腰彎了、站到眼睛看不見了、還在站的人,都是一首詩。每一滴想要把沼澤染清的水,都是一首詩。每一滴想要把大海染黑的墨,都是一首詩。每一滴在落地之前就被沖刷殆盡、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記得、沒有人會在意的東西,也是一首詩。詩不會滅,它在那裏,等人來讀,等人來背,等人來忘。忘了,也還在。在那些讀過的人心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