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四五千。也許更多。”
他點了點頭。“回去。把門關好。不要出來。”
老農看着他,想說甚麼,沒說,轉身走了。走幾步,又回頭,張了張嘴,沒出聲。又轉回去,走了。這次沒有再回頭。人間失格客站在那裏,看着那束光柱,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進基地,走進大廳,站在那面牆前面。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鏡子。鏡子裏倒映着他的臉,他看着那張臉,那張臉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按在石板上。石板是涼的,滑的,像一個人的皮膚。他閉上了眼睛。
光柱亮了,不是亮了一點,是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那根光柱裏面點了一顆太陽。光從基地中央湧出來,湧過廢墟,湧過平原,湧過那些乾涸的河牀,湧過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光落在地上,地裂了,不是慢慢地裂,是忽然裂的,像有人在地上撕開一道口子。裂縫從基地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網,像樹根,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那些穿着深色作戰服、戴着夜視儀、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掉進裂縫裏了。不是一個個掉,是一批批掉,像沙子從指縫漏下去,像石子沉進水裏。他們來不及叫,來不及跑,來不及開槍。裂縫合上了,沒有聲音,甚麼都沒有了。只有光,只有風,只有那些從基地中央湧出來的、白金色的、很亮的光。
光散了。人間失格客睜開眼睛,從牆上滑下來,坐在地上。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睛很深,顴骨很高,頭髮白了,不是銀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層霜。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了。他靠在那裏,看着那面牆,看着那些石板,看着石板裏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臉。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輕。
“我終將在過往的黑夜中死去,而你們會去往光明的未來。”他停了。“生於大地,腳立地而生於向陽之處,食五穀而三餐,食六畜而壯食,習先賢之往智,誠禮儀致信,人字潤渻者,洞世間之空忘,見生之矛盾,所有張力,所謂塵歸塵土歸土,此生何來?亦何往?”
沒有人回答。只有光,只有風,只有那些從基地中央湧出來的、白金色的、很亮的光。他把頭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笑口常開——奧古斯塔·克萊門提婭——找到他的時候,他靠在那面牆上,頭髮白了,臉白了,嘴脣白了,手也白了。她蹲下來,看着他,他睜開眼睛。
“你哭了。”她說。
他伸手摸了一下臉,是溼的。“沒有。”
“你臉上有水。”
“汗。”
她沒有說話,伸出手,幫他擦了。手指是涼的,他的臉也是涼的。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們死了。”
“嗯。”
“你都處理了?”
“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還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裏有魚,魚在遊。她看了很久。
“你還能變回去嗎?”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能,也許不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變不變都行。你是你就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是。”
她笑了。笑得很輕,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回去喫飯。”
“不餓。”
“不餓也要喫。”她站起來,伸出手,他握着她的手,站起來了,晃了一下,站穩了。他們走出基地,風很大,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
“明天,給埃德加他們辦個葬禮。”他說。
“好。”
“把他們埋在光柱下面。讓他們看着光柱。光柱不會滅。他們也不會滅。”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好。”她笑了。
冰狐是在第二天早上接到消息的。電話是拉西打來的,聲音很低。“暗區出事了。STA潛入了五千人,殺了守夜人首領和三百平民。人間失格客出手了,人全死了,但他消耗很大,聽說頭髮都白了。你那邊怎麼樣?”冰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我沒事。你盯着,有事給我打電話。”掛了。
他看着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通訊錄翻到“百歌人”,停了很久。撥了。響了三聲。
“喂。”電話那頭聲音不高,但很清楚,帶着一點沙啞,像很久沒喝水。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