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煮雞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燙的,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即化,有一點鹹。他嚥下去了。
“今天還忙嗎?”她在他對面坐下。
“忙。”
“多忙?”
“很多事。心理服務中心要掛牌,就業崗位要落實,糧倉要驗收,衛星合作項目要簽約。很多事。”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晚上回來喫嗎?”
他想了想。“回。”
她笑了。“好。”
他喫完了,站起來,走到門口,穿上鞋。她跟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
“藥帶了嗎?”
帶了。
“別忘了喫。”
“不會忘。”
“晚上等你。”
“好。”
他推開門,走了。她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風吹過來,把門吹得輕輕響。她站了一會兒,然後關上門。
上午九時,聖輝城東郊,老兵心理健康關懷中心揭牌儀式。中心在榮養院旁邊,也是灰牆紅瓦,三層樓,比榮養院小一些,但很新。門口掛着牌子,白底黑字,寫着“卡莫納老兵心理健康關懷中心”,下面一行小字——“免費。不限年齡。不問原因。不記檔案。”
葉雲鴻站在門口,手裏握着那塊紅綢。紅綢很大,遮住了牌子,被風吹得嘩嘩響。他面前站着一排人,有老兵,有家屬,有記者,有官員。他沒有講話,沒有念稿子,只是把紅綢揭開了。牌子露出來,風吹過來,把上面的灰吹散了,字跡很清楚。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塊牌子,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進樓裏,裏面很安靜,走廊很長,燈是白的,地磚是灰的。牆上掛着畫,不是風景畫,是照片。黑白的,從戰場上拍回來的,彈坑,廢墟,屍體,還有一羣蹲在戰壕裏、臉很黑、眼睛很亮的年輕人。他看了很久。他走到二樓,走廊盡頭有一間辦公室,門開着。裏面坐着一個人,頭髮全白了,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左袖管空蕩蕩的,用別針別住。他低頭看着面前的表格,沒有抬頭。
葉雲鴻敲了敲門框。
那個人抬起頭,是老孫頭。他看着葉雲鴻,葉雲鴻也看着他。
“來了?”老孫頭說。
“來了。”
“坐。”
葉雲鴻在他對面坐下。桌上沒有文件,沒有電腦,只有一疊空白表格,一支筆,一杯水。老孫頭把那疊表格推過來,拿起筆。
“姓名?”
“葉雲鴻。”
“年齡?”
“五十一。”
“哪個部隊的?”
葉雲鴻看着他。“我沒當過兵。”
老孫頭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主理任席。你沒當過兵,你打過仗嗎?”
“打過。”
“那你就是兵。兵不分有沒有軍裝。扛過槍,就是兵。”他拿起筆,在表格上寫了幾筆。“行了。你的事完了。下一個。”
葉雲鴻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老孫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