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就不忘。記着。替他們記着。替那些死了的人記着。替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記着。”她看着他。“這就是你。”
他看着她。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她的手很小,他的很大。她把他的手包在掌心裏,捂了一會兒,又鬆開了。他們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束光柱。光柱在風裏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但沒有倒。它不會倒。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
電報是傍晚時分收到的。不是人送來的,是從那臺舊式的、放在屋角積滿了灰的、很久沒有用過的電報機裏傳出來的。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戰鬥模式102——現在叫林遠山了,他自己起的名字——走過去,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他的臉變了。不是表情變了,是顏色變了。他的臉本來是白的,現在更白了,白得像紙。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那些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寫完了,他把紙遞給人間失格客。
人間失格客接過那張紙。紙是白的,字是黑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
“帝國曆一千五百五十六年。第三十二任軍尉總令,克里斯托弗斯,率第三十軍、第八軍、第十復編軍、第十二軍等部,共計三十九萬九千三百人,鎮守邊疆。距暗區一百五十萬公里。問:帝國安好?”
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紙放在桌上,沒有放下,是放在那裏,讓所有人都能看見。屋子裏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窗戶的聲音,只有那臺電報機還在發出的細微的電流聲,只有那些人的呼吸聲。
笑口常開走過去,看着那張紙。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抬起頭,看着人間失格客。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窩很深。他的眼睛裏有光,不是白金色的,是另一種光——是人間的光。是會哭、會笑、會疼、會怕的光。
“一百五十萬公里。”她的聲音很輕。“他們不知道帝國亡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看着那張紙,看着那幾行字。他想起那些燈。七十五盞燈。七十五個人。他們看着他,他也看着他們。他們不說話,但他聽得見。不是用耳朵聽,是用骨頭聽。那些話刻在他骨頭裏,洗不掉,磨不平。初祖說——“帝國可以亡,血脈不能斷。”女帝說——“秩序不是束縛,是讓每個人都能活着。”曼哈爾克斯說——“我對不起他們。”他伸出手,把那張紙拿起來。他看着那些字。三十九萬九千三百人。一百五十萬公里。帝國曆一千五百五十六年。帝國亡了一百五十八年了。他們不知道。他們還在等。等一個命令,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他們等了那麼多年。他不能讓他們再等了。他拿起筆。
笑口常開看着他。“你要寫甚麼?”
他沒有回答。他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刻出來的。
“帝國需要你們。回來吧。我忠誠的子民。你們的存在,是帝國最大的榮譽。”
他把筆放下。他把紙遞給林遠山。“發出去。”
林遠山看着他。“主上——”
“發出去。”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平。
林遠山接過紙,轉身,走回電報機前面。他戴上耳機,開始發報。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那些人會聽見的。他們會知道帝國還在,血脈還在,有人在等他們回來。他們不會等了。他們也不會再等了。
笑口常開看着他。“你不會讓他們回來的。”
他看着她。“不會。”
“爲甚麼?”
“因爲帝國亡了。他們回來,沒有地方去。他們的家沒了,他們的親人死了,他們的戰友埋在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們回來,只會看見廢墟,看見灰,看見那些等着被人撿起來的石頭、木頭、鐵。”他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他們應該留在那裏。留在他們守了一百多年的地方。那裏是他們的家。”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風吹過來,把電報機的聲音吹散了,又聚攏。嘀嘀嗒嗒,嘀嘀嗒嗒,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那個人會等到迴音的。他們都會等到的。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夜。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送來的情報。紙是白的,字是黑的,標題是黑色的加粗的——《暗區電訊監測簡報》。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簡報放下。他想起人間失格客。那個人在暗區,在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在那間新蓋的、石頭砌的、木頭搭的、鐵門鐵窗的小屋裏。他收到了那封電報。他回覆了。他沒有讓他們回來。他告訴他們——帝國需要你們。回來吧。你們的存在,是帝國最大的榮譽。他不會讓他們回來的。他知道他們回來沒有地方去。他知道他們回來會看見甚麼。他知道他們回來會想起甚麼。他不想讓他們想起那些。他不想讓他們回來。
葉雲鴻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黑。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他想起那些在暗區邊境建要塞的工兵,那些在歐克利坦重建家園的移民,那些在災害中失去親人、還在等着救援、等着糧食、等着帳篷的人。他們也在等。等一個不用再等、不用再怕、不用再躲在廢墟里的明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他們那個明天。但他會試。他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暗區經濟特區建設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從河裏被撈起來的、渾身赤裸的、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的、被關在地下七層審訊室裏的人。他死了。他的屍體被火化了,骨灰被撒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但他會。他會替他活着。替他把那些該做的事做完,替他把那些該收的賬收完,替他把那些該還的命還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他知道,光柱還在。在暗區,在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在那間新蓋的小屋旁邊,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他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夜。人間失格客坐在石階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封面已經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看着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他翻到最後一頁,看着那行手寫的字。字跡是新的,墨是黑的,沒有乾透。他看了很久。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他抬起頭。那束光柱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
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也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和他那本一模一樣。不是同一本,是另一本。她在舊帝國博物館的廢墟里找到的,和那本手寫的舊帝國編年史放在一起。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也有字。不是手寫的,是印刷的。字跡很工整,像刻出來的。“帝國曆一千五百年。新帝未立。血脈存於暗區。待歸。”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
“人間失格客。”
“嗯。”
“你會去找他們嗎?”
他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們不會來找我。”
“爲甚麼?”
“因爲他們知道。帝國亡了。他們的家沒了。他們回來,只會看見廢墟,看見灰,看見那些等着被人撿起來的石頭、木頭、鐵。他們不想看見那些。他們寧願留在那裏。留在他們守了一百多年的地方。那裏是他們的家。”他看着那束光柱。“我也是。這裏是我的家。不是因爲我在這裏蓋了房子,砌了牆,鋪了瓦。是因爲你在這裏。”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理。他伸出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她的手是涼的,他的手指也是涼的。她握住他的手。
“那封電報,你寫的是真的嗎?”她問。
“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