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血。”
“跑了。幽靈救了他。他們往東邊跑了。冰狐在追。還沒有消息。”
他沒有說話。他走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裏沒有人。那棵死了的樹樁還在,那面歪斜的牆還在,那堆燒過的灰還在。風吹過來,涼的。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林硯舟。那個人從河裏被撈起來,渾身赤裸,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了。他會被送到聖輝城。葉雲鴻會審他。他會被關起來。也許關很久,也許關一輩子。他不在乎。他只知道,那個人不是壞人。他只是不知道該做甚麼。就像他自己一樣。
他轉身,走回屋裏。笑口常開站在牀邊,手裏拿着那本紅色的小書。書翻開到那一頁,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但那一頁是空白的,甚麼也沒有寫。她看着那頁空白,看了很久。
“它變了。”她說。
他走過去,接過那本書。書還是那本書,封面是紅色的,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他翻開第一頁。那行字還在——“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他把那頁翻過去。下一頁是空白。再下一頁還是空白。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字跡很新,墨是黑的,還沒有乾透。
“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
他看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涼的。他伸出手,在窗臺上畫了一下。窗臺是水泥的,涼的,他的手指是溫的。那道痕跡很輕,很快就消失了。
“我要去那個基地。”他說。
笑口常開看着他。“我跟你去。”
他搖了搖頭。“我一個人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灰藍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眼睛。她看了很久。“爲甚麼?”
“因爲門只開給我。”
她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裏,看着他。她想起那本紅色的小書上那行字——“你在,門在。你走,門關。”她不知道他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也許能,也許不能。她只知道,她不能攔他。她攔不住。她不想攔。
“那你回來。”她說。
他看着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裏有魚,魚在遊。他看了她很久。“好。”
他走了。他一個人,沒有帶槍,沒有帶刀,沒有帶任何武器。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平原,走進那片暮色,走進那個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的明天。
笑口常開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裏。她沒有追。她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理。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來了,久到那棵死了的樹樁在月光下變成一截銀白色的骨頭。她轉身,走回屋裏。她坐在牀邊,拿起那本紅色的小書,翻開最後一頁,看着那行字。字跡是新的,墨是黑的,沒有乾透。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那個“你”字。墨洇開了,在她的指尖留下一個小小的黑點。她看着那個黑點,看了很久。然後她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她躺下來,閉上眼睛。她想起他說的那個字——“好”。一個字。只有這一個字。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但她會等。她不會停。她也不會停。
夜。東邊,暗區邊緣。嗜血靠在一面倒塌的牆上,大口喘氣。他的胸口有三個洞,是陸沉的M14打的。子彈穿過去了,但傷口沒有癒合。血還在流,從洞裏滲出來,把作戰服染成暗紅色。他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睛很紅,像兩團快要滅了的炭。他靠着牆,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幽靈蹲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一個急救包。她的右眼是粉色的,很亮,像一盞很小很小的燈。她用那隻看不見東西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疼嗎?”她問。
嗜血沒有回答。他看着那片天,看着那些看不見的星星。他想起喪鐘。想起他的血,溫熱的,黏稠的,從喉嚨裏湧出來,被他一口一口嚥下去。他想起他的肉,嚼碎了,嚥下去,在胃裏化成能量,化成骨密度,化成力量。他想起他的命。他欠他的。他還不上了。他只能替他活着。替他把那些該殺的人殺了,替他把那些該流的血流了,替他把那些該還的賬還了。他閉上眼睛。他的眼睛閉着,但眼前有光。那道光很淡,很冷,像月光,像霜。他看見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對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領子豎起來,遮住半邊臉。他的頭髮是黑的,很短,鬢角推得很青。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根紮在地裏。
嗜血睜開眼睛。他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他想起那個人。人間失格客。他的拳頭砸在他的後腦上,他飛出去了,趴在地上,不動了。他沒有死。他醒來了。他走了。他去了那個基地。那扇門開給他。只有他能進去。他不知道他進去之後會看見甚麼。也許看見那些死了的人,也許看見那些還沒死的人,也許看見他自己。他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在水裏被撈起來的人。林硯舟。他渾身赤裸,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了。他被關在聖輝城的地下審訊室裏。葉雲鴻審他,他沒有說話。他控制不了葉雲鴻。葉雲鴻的意志太強了。他進不去。他只能看見。他看見了那些站在灰濛濛的平原上的、穿着軍裝的、看不清臉的人。他們在等他。等一個他們等不到的人。他睜開眼睛。
“走吧。”他站起來。幽靈也站起來。她把急救包收起來,背在肩上。她的右眼還是粉色的,很亮。她看着嗜血,看着他那三個還在流血的洞。
“你會死。”
“不會。”
“你會死。”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嗜血看着她。看着她那雙一隻冰藍、一隻粉色的眼睛。他看了很久。“死了就死了。”他轉身,往東邊走去。幽靈跟在後面。她的步子很輕,沒有聲音。她走在他後面,像一道影子,像一縷煙,像一個不存在的人。他們走了。消失在暮色裏。
暗區深處。那面牆還在。灰白色的,沒有窗戶,沒有門。裂縫還在,但窄了,窄到連一根手指都塞不進去。那從縫裏透出的光滅了。甚麼光都沒有了。牆是死的。人間失格客站在那面牆前面。他一個人。他伸出手,按在牆上。牆是涼的,硬的,滑的。他按了很久。牆沒有動。他把手收回來,從口袋裏掏出那本紅色的小書,翻開最後一頁。那行字還在——“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他看了很久。他把書合上,放進口袋裏。他抬起頭,看着那面牆。他看着那道裂縫。他把手伸進裂縫裏。手指碰到了那個東西。涼的,硬的,滑的。它在跳。咚,咚,咚。他的手被吸住了。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裏長出來的。很低,很沉,像從地底傳上來的。
“你來了。”
“我來了。”
“你知道你是誰嗎?”
他看着那面牆,看着那道裂縫,看着那從縫裏透出的、重新亮起來的、很弱很弱的藍光。他看了很久。
“知道。”
“你是誰?”
他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他想起那本紅色的小書,想起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血脈存於……”後面的字被磨平了。但他知道那些字是甚麼。他一直都知道。從他在舊帝國博物館的玻璃碴裏撿起那塊銅牌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從他在那本手寫的舊帝國編年史裏讀到那行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了。從他第一次夢見那面牆、那道裂縫、那從縫裏透出的光的時候,他就知道了。他是末帝的血脈。最後一個。沒有人告訴他。他自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