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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第358章 慈祥的賬本 (2/2)

最後一個出去的是維裏奈安。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主理任席。”

葉雲鴻看着他。

“那些人——那些信徒——他們也是人。”

葉雲鴻沒有說話。

維裏奈安站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了。門關上了。葉雲鴻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裏。燈還亮着,桌布還是灰的,二十幾個杯子還在,杯子裏有喝了一半的水,有泡開的茶葉,有涼透的咖啡。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他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每天早晨面對真理之鏡誦唸圓周率的人。那些每天傍晚寫下“今日最接近混亂的三件事”的人。那些把一生壓縮成一條直線的人。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信了不該信的東西。他們擋了路。他要把他們搬開。搬得遠遠的。搬到看不見的地方。搬到他們的孩子只會說卡莫納語、他們的歷史書裏全是卡莫納英雄、他們的歌裏全是卡莫納調子的地方。他不知道他們是信徒還是奴隸。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必須這樣做。不做,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做,那些等着器官移植的病人就白等了。不做,這個國家就白打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些器官。那些從信徒身上取下來的、還溫熱的、還在跳動的器官。它們會被裝在保溫箱裏,被送上飛機,被送到各個城市的醫院。它們會被放進那些病人的身體裏。那些病人會醒過來,會慢慢恢復,會重新走路,會重新喫飯,會重新笑。他們不知道那些器官是從哪裏來的。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他們還活着。而那些死了的人,不會再說話了。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阿曼託斯聖教信徒資產處置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個聖言之喉。想起他說的話——“我想要結束的是痛苦,不是生命。但是隻有結束的生命才能結束痛苦。”他懂那句話。不是因爲他想死,是因爲他見過太多想死的人。那些人不是想死,他們是不想再疼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還是灰的,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繼續批文件。

新曆16年5月3日聖輝城第七區。廣播從早上就在播,喇叭掛在電線杆上,被風吹得晃,聲音時大時小,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阿曼託斯聖教已被定性爲叛國組織。任何信奉、傳播、資助該教派的行爲,一律以叛國罪論處。羣衆舉報,一人一千塊。舉報方式……”

老科瓦站在鐵匠鋪門口,手裏握着錘子,沒有打鐵。他聽着廣播,臉上的皺紋一動不動。米哈伊爾蹲在旁邊,用那兩根殘存的手指夾着鉗子,鉗子夾着一塊燒紅的鐵料,鐵料慢慢變黑了。

“科瓦叔,你聽懂了沒?”

老科瓦沒有回答。他看着街對面那間雜貨店。周老闆也站在門口,手裏拿着雞毛撣子,沒有撣灰。他們隔着一條街對視了一眼。周老闆點了點頭,老科瓦也點了點頭。他們甚麼都沒有說。他們不需要說。

周老闆的老婆從裏屋出來,手裏端着一碗紅糖水。“老周,你說那些人——那些信那個甚麼教的——真的該流放嗎?”

周老闆看着她。“他們信了不該信的東西。”

“那也不該——”

“該不該,不是我們說了算的。”他把雞毛撣子放在櫃檯上,接過那碗紅糖水,喝了一口。甜的。他想起張天卿。那個愛喫糖、但一輩子捨不得喫的人。他想起他死的那天,那個老太太哭着喊“主席還沒喫到糖”。他把碗放下。

“我出去一趟。”

“去哪?”

“街道辦。舉報。”

他老婆愣住了。“你舉報誰?”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了。”

他走了。他老婆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吹過來,把門板吹得輕輕晃。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屋裏。

暗區邊緣舊帝國遺蹟羣。人間失格客蹲在一根倒塌的石柱後面,手裏握着那柄手術刀改造的短刃。刀柄是溫的,被他掌心的溫度捂熱了。他的眼睛半閉着,不是在休息,是在聽。聽風裏的聲音,聽碎石滾動的聲音,聽那些藏在廢墟深處的東西的呼吸聲。笑口常開趴在他旁邊,揹包裏的書已經少了很多——他們把大部分書藏在了另一個地方,一個只有他們知道的地方。只留下最關鍵的幾本,那本紅色的小書,那本只有一行字的帝國史,還有那本從舊帝國博物館帶出來的、手寫的、紙都快碎了的舊帝國編年史。

“他們還在追?”她的聲音很輕。

“嗯。”他沒有睜眼,“帝國之拳。不是守夜人。比守夜人快,比守夜人聰明,比守夜人懂得配合。”他睜開眼睛。他的眼睛變了,不是灰藍色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金色,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裏面透出光來。那道豎瞳很細,很窄,像刀鋒上的一道反光。

他想起那些帝國之拳。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銀色裝甲,那些沒有五官的面罩,那些從面罩視窗裏透出的微弱的藍光。他們不是機器,他們有人的思考,有戰術配合,有耐心。他們不追,他們堵。堵在前面,堵在側面,堵在後面。他們在收網。他不知道他們在守甚麼。也許是那些書,也許是那些歷史,也許是那個已經死了的帝國。他只知道,他們不會讓開。他只能跑。跑得比他們快,跑得比他們遠,跑得比他們的網收得緊。

“走。”他把刀收起來,拉着笑口常開往廢墟深處跑。身後沒有腳步聲。但他知道他們在那裏,在那些石柱後面,在那些穹頂上面,在那些半埋在土裏的雕像旁邊。他們在等。等他們跑不動,等他們停下來,等他們自己撞進那張已經織好的網。

夜幽市新曆16年5月3日深夜。雨又下起來了。不是那種溫柔的雨,是南方的、急的、猛的那種,砸在鐵皮屋頂上噼裏啪啦的,像無數顆小石子。巷子裏沒有燈,路燈被誰打碎了,玻璃碴鋪了一地,在雨水裏泛着冷光。喪鐘蹲在巷子深處,靠着一面牆。他的大衣溼透了貼在身上,水從下襬往下滴,匯成一小攤。他沒有動。他手裏握着那把從軍人手裏奪來的制式手槍。槍是冷的,彈匣是滿的,保險還開着。他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扣。

他在等。等那些追他的人來。國際追殺令。賞金不設上限。誰殺了他,卡莫納必有重賞。全世界都在找他。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值了。”他把槍收起來,站起來,往巷子外面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皮鞋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像很多人在同時趕路。他走到巷口停下來,看着外面那條街。街上很空,沒有行人,沒有車輛,只有雨,只有風,只有那些從窗戶裏透出來的昏黃的燈光。他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來。他想起那個軍人。那個年輕的、臉上有傷疤的、手裏拿着一本書的軍人。他殺了他。不是因爲恨,是因爲他需要一把槍。他需要讓那些人知道他還能殺人。殺那些他們以爲保護得了的人。他不知道那個軍人叫甚麼名字。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賬又添了一筆。他還不了了。他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響着,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沒有人應門。沒有人開窗。沒有人知道他來過。他走進夜色裏,走進那個還有人在等他回家的地方。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人在等他了。薩繆爾死了。他一個人。他走了很久,走到一條河邊停下來。河水是黑的,很靜,映着天上的雲。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水,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看不清臉。他伸出手,摸了一下水面。水是涼的,倒影碎了,又合上,又碎了。他把手收回來,轉身走了。

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新曆16年5月4日凌晨。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署的《阿曼託斯聖教信徒資產處置方案》。紙是白的,簽名是黑的,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信徒。那些被流放到歐克利坦的、終身勞役的、不會說話的人。他們的器官被取走了,被裝進保溫箱,被送上飛機,被送到各個城市的醫院,被放進那些病人的身體裏。那些病人會醒過來,會慢慢恢復,會重新走路,會重新喫飯,會重新笑。他們不知道那些器官是從哪裏來的。他們不需要知道。他們只需要知道——他們還活着。而那些死了的人,不會再說話了。

他想起那首詩。不是他寫的,是很多年前墨文抄給他的。“每一個時代都在喫人,喫不同的人。戰火摧毀的不僅生命,還有理智。當貪婪達到了極限,逝者將會瘋狂。詛咒將會降臨。”他以前不懂,現在他懂了。他在喫人。用另一種方式。不是用刀,不是用槍,是用筆。簽下名字,那些人就被流放了。簽下名字,那些人的器官就被取走了。簽下名字,那些人的生命就變成了別人的生命。他不知道自己是獻祭者還是享用者。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必須這樣做。不做,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做,那些等着器官移植的病人就白等了。不做,這個國家就白打了。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個聖言之喉。想起他說的話——“犧牲僅僅一次的生命,換來不死之軀。迎接你的是新生還是更大的毀滅呢?”他懂那句話。不是因爲他想死,是因爲他見過太多想死的人。那些人不是想死,他們是不想再疼了。他閉上眼睛。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暖的。他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沒有夢。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