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電話。“準備發射。目標:沙狐主力集結地。座標已發。誤差範圍內,讓顧嚴山往後撤五公里。”
“是。”
下午四時,邊境,煙中惡鬼防線。顧嚴山蹲在戰壕裏,手裏拿着望遠鏡,看着遠處那片灰黃色的平原。他的煙中惡鬼二十萬人,挖了三天三夜,把二十公里寬的正面挖成一道鐵箍。對面是沙狐的九十七萬人,坦克、火炮、步兵,密密麻麻,像一片正在漲潮的海。
“老顧。”耳麥裏傳來克里斯蒂亞夫的聲音,很沉,“後方消息,神骸大炮準備發射。讓我們往後撤五公里。”
顧嚴山沒有動。“撤甚麼撤。撤了五公里,陣地就沒了。”
“不撤,我們自己人炸自己人。”
顧嚴山把望遠鏡放下來。他看着遠處那片灰黃色的海。海在動,很慢,但一直在動。他知道沙狐在等甚麼。他在等天黑,等他們犯錯誤,等那道從天而降的光。他不會等到的。
“傳令。全軍後撤五公里。”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跑快點。”
二十萬人從戰壕裏爬出來,往北跑。不是潰退,是撤退。有組織地撤,交替掩護,邊打邊撤。沙狐的偵察兵看見了,報告給指揮部。沙狐的參謀說,敵人退了。沙狐說,追。
九十七萬人開始往前壓。坦克加速,步兵小跑,炮火開始延伸。他們追了四公里,五公里,六公里。然後他們聽見了那個聲音。不是炮聲,是另一種聲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呻吟。然後天亮了。不是太陽,是那道光。從北方的天際線上射過來,不是一道,是三道。它們落下來了。不是落在坦克集羣中間,是落在它們頭頂。光炸開,不是火光,是另一種光。白色的,刺眼的,像一萬個太陽同時升起來。然後一切消失了。那些坦克,那些火炮,那些士兵,那片灰黃色的平原,都在那道白光裏融化了。像雪落在熱水裏,像紙扔進火裏,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顧嚴山趴在地上,雙手抱着頭。白光從他閉着的眼皮後面透進來,把整個世界照成一片空白。他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唸經。他聽不清。他的耳朵在響,嗡嗡嗡的,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腦子裏飛。他趴了很久。久到白光散了,久到聲音停了,久到有人拍他的肩膀。
“老顧——老顧——起來!”
他睜開眼睛。克里斯蒂亞夫蹲在他旁邊,滿臉是灰,眼睛紅得像兔子。他的嘴脣在動,但顧嚴山聽不見。他的耳朵還在響,嗡嗡嗡的。他看着克里斯蒂亞夫的口型——“贏了。”
他站起來。遠處那片平原還在,但不一樣了。不是灰黃色的,是黑色的。焦黑色,像被火燒過,又被水澆過。煙塵從地面上升起來,灰的,黑的,被風吹散,和天上的雲混在一起。坦克的殘骸歪在焦土上,炮管耷拉着,像垂死的脖子。屍體遍地,有的完整,有的只剩一半,有的甚麼都看不見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焦土。他想起沙狐。他不知道他死了沒有。也許死了,也許沒有。他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贏了。他還活着。
他轉過身,看着那些從地上爬起來的士兵。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有的在拍身上的土。他們活着。二十萬人,撤了五公里,沒有一個人被自己的炮彈炸死。他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值了。”
下午五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電話響了。他沒有接。響了三次,停了。又響了,又停了。第三次響的時候,他拿起來了。
“主理任席,沙狐主力已被擊潰。初步統計,敵軍損失約二十萬,餘部正在向南潰退。我軍正在追擊。”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窗外那片天。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裏漏下來,金燦燦的,像一條很寬的路。他看了很久。
“追。”他說,“追到追不動爲止。”
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光。他想起沙狐。那個總是在笑的人。那個說“風往北吹,敵人往西逃”的人。他逃了很多次。這一次,他不會讓他再逃了。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卡莫納社會治安綜合治理方案》。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個二十四歲的女孩。她問他“他們會來嗎”。他說,會的。他沒有做到。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他可以讓她知道,她沒有白死。他可以讓她知道,那些殺她的人,已經付出了代價。他可以讓她知道,這個國家,沒有忘記她。他睜開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光。天還亮着。他還有時間。他還要做很多事。把那些黑幫清掉,把那些貪官抓了,把那些欺負老百姓的人關進監獄。一年。他給自己一年時間。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他不急。那些賬,他會一筆一筆收完。
傍晚六時,夜幽市,刑偵總署大禮堂。燈全亮着,白光從天花板上澆下來,照在每一個人臉上。三百多個警察坐在臺下,穿着制服,戴着帽子,腰間的槍套擦得鋥亮。博雷羅站在臺上,面前沒有講稿,只有一杯水。
“從今天起,爲期一年。嚴打。”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像釘子釘進木頭裏。“黑幫,毒販,走私團伙,拐賣人口的,欺行霸市的,收保護費的,一個都不放過。抓,審,判。該關的關,該殺的殺。沒有商量。”
臺下很安靜。有人點頭,有人低頭記筆記,有人看着博雷羅的臉。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下巴上那道疤在燈光下泛着白。
“夜幽市是第一個。不是最後一個。”他拿起那份名單,唸了一長串名字。唸完之後,把名單放下。“這些人,明天早上還在街上,你們就別幹了。”
他轉身,走下臺。掌聲響起來,很響,很久。他沒有回頭。
晚上九時,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燈還亮着。葉雲鴻坐在桌前,面前攤着歐克利坦的地圖。藍色的箭頭已經覆蓋了全境,只剩最後幾個小紅點,在南部沿海苟延殘喘。他拿起筆,在最後一個紅點上畫了一個叉。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主理任席,政府軍的代表已經到了。他們同意我們的條件。”
葉雲鴻沒有說話。他看着地圖上那個被畫了叉的紅點,看了很久。
“讓他們籤。”他掛了電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他站在那裏,等着天亮。等那些賬,一筆一筆,收完。
深夜十一時,夜幽市,那棟六層老樓。四樓的燈又亮了。不是燈泡自己亮的,是有人打開的。窗簾拉開了,窗打開了,風從窗戶灌進去,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響。紙是白的,上面有字。字是手寫的,一筆一劃,工工整整。那是那三萬字中的一頁。不知道是誰放在這裏的。也許是那個老人,也許是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也許是某個撿到那些字的人。紙被風吹起來,飄出窗外,飄進巷子裏,飄到空中,像一隻很小的鳥。它飛過路燈,飛過屋頂,飛過那片灰濛濛的天。它落在哪裏,哪裏就有人替那些女孩活着。
凌晨一時,邊境,追擊路上。顧嚴山坐在裝甲車裏,顛簸得厲害。他沒有睡。他看着窗外那片黑。他在想沙狐。那個人死了沒有?也許死了,也許沒有。他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贏了。他還活着。他還要繼續打,打到追不動爲止。
車停了。前面傳來消息——沙狐的殘部已經撤到邊境線以南,正在重新整補。追擊部隊奉命停止追擊,就地休整。顧嚴山下車,站在路邊,看着南方那片黑。風吹過來,涼的,帶着焦糊的味。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然後他轉身,爬進裝甲車。車門關上了。引擎發動了。他走了。他要回去,守在那道防線上。等沙狐再來。他知道他會來的。他一定會來的。因爲他的賬還沒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