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口常開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用筷子戳碗裏的飯,戳了幾下,又抬起頭。
“以後可以跟我們說。”她指了指人間失格客,“他話少,但會聽。我話多,但也會聽。”她笑了,“免費的。”
冰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整張臉都鬆了,眼睛眯起來,像被太陽曬化的雪。
“好。”他說。
人間失格客看着冰狐,又看着笑口常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但笑口常開聽見了。她轉頭看他。
“怎麼了?”
“沒甚麼。”
“你剛纔敲桌子了。”
“手滑。”
她看着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你喫醋了?”
人間失格客沒有回答。冰狐低下頭,喝茶。笑口常開撐着下巴,看着人間失格客,眼睛亮亮的。
“喫醋了。”她說。
“沒有。”
“有。”她湊近他,“你臉紅了。”
“沒紅。”
“紅了。耳朵也紅了。”
人間失格客把臉轉開。笑口常開笑出了聲,笑得很響,飯館裏的人都往這邊看。冰狐也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很遠的山谷。
“他以前也這樣?”笑口常開問他。
冰狐想了想。“以前不這樣。以前別人跟他說話,他都不理。”
“現在呢?”
“現在會臉紅了。”
笑口常開笑得更開心了。她挽住人間失格客的胳膊,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別喫醋了。”她小聲說,“我就逗他玩的。”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但他沒有把胳膊抽開。
晚上十時,旅館房間裏。人間失格客躺在牀上,閉着眼睛。他沒有睡着。他在等。等那個夢。燈關了,窗簾拉嚴了,房間裏很黑,很安靜。他聽見笑口常開的呼吸,很輕,很勻,像一隻很小的動物。他聽見窗外的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窗框吹得輕輕響。他聽見很遠的地方有船在鳴笛,嗚——嗚——很慢,像一個人在哭。
他閉上眼睛。黑暗裏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光,是影子,很淡,像墨滴進水裏,慢慢散開。
“你來了。”墟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沒有方向,沒有遠近,像是從腦子裏長出來的。
“明日方舟,有危險。”墟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很久以前的文件,“你們要找的東西,不該被找到。你們要去的地方,不該被看見。你們的腳步,會驚醒沉睡的。”
“驚醒甚麼?”
墟沒有回答。黑暗裏的影子散開了,又合攏,像有人在攪一盆很濃的墨。
“冰狐會去。他會死在那裏。”墟的聲音忽然輕了,像風吹過很遠的山谷,“他的賬,還沒還完。”
人間失格客睜開眼睛。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燈座旁邊彎彎曲曲地爬到牆角。他看了很久。他轉過頭,看着笑口常開。她側躺着,臉對着他,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嘴脣微微張着,露出一點牙齒,呼吸很輕,很勻。他沒有叫醒她。他轉回去,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紋還在,從燈座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
凌晨三時,旅館樓下。冰狐一個人站在門口,靠着牆,看着遠處的江面。江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裏是江,哪裏是天。只有船上的燈,一盞,兩盞,很遠的,像快要滅的蠟燭。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沒睡?”人間失格客走到他旁邊,也靠着牆。
“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