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艇長!”通訊官突然喊道,“接收到水面信號!是……是我們的橡皮艇!他們要求接應!”
馬庫斯衝到通訊臺前。屏幕上顯示着加密定位信號——正是人間失格客他們出發時攜帶的信標,此刻正在海面上,距離潛艇不到五公里。
五分鐘航程。
但後方,那個暗金色的地獄,正在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速度逼近。
“計算時間差。”馬庫斯說。
導航官快速操作。“如果現在上浮接應,接載過程至少需要八分鐘,然後重新下潛、加速……我們被追上的概率是……87%。”
“如果不上浮呢?”
“全速撤離,我們脫離危險區的概率是……41%。”
艦橋裏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馬庫斯。
這個在灰色海域航行了半輩子的老水手,此刻面臨着人生中最艱難的選擇:是執行老闆“不惜一切代價撤離”的命令,保住一船人的性命;還是冒險上浮,接應那些可能在島上已經死過一遍、現在又剛從反應堆爆炸中逃出來的人?
他想起迪克文森在任務簡報會上說的話:“這次行動,不是爲了利潤,不是爲了戰略。是爲了告訴所有人,有些債,必須還。”
他還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年輕水手時,所在的貨輪在風暴中沉沒,是另一艘路過的不屬於任何勢力的走私船救了他。那艘船的船長對他說:“在海上,見了落水的人,能救就救。因爲總有一天,落水的會是你自己。”
馬庫斯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聲音平靜而堅定:
“上浮。準備接應。”
倒計時歸零後第11分鐘。
海面。
橡皮艇在波濤中劇烈顛簸。暗金色的光芒已經從西北方向的海平線蔓延過來,將半邊天空染成詭異的琥珀色。光芒不熱,甚至有些冰冷,但所有被它照到的人,都感覺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不安。
人間失格客坐在艇尾,暗紅色的外骨骼已經徹底失去動力,變成了一副沉重的金屬棺材。面甲掀開着,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看着那片正在吞沒天空和大海的金色光芒。
摸金校尉躺在他旁邊,呼吸微弱但平穩。幽影正在給他注射最後一支強心劑和止痛藥——那是潛艇醫療包裏最後的存貨。
“他們上浮了!”瞭望手指着前方海面。
三百米外,黑色的潛艇艇首破開海水,緩緩升起。艙門打開,穿着防護服的水手朝他們揮舞信號燈。
橡皮艇靠過去。水手們拋出纜繩,把艇上的人一個個拉上去。過程很快,但每個人都感覺到,背後那片暗金色的天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逼近。
人間失格客是最後一個登艇的。他拖着失去動力的外骨骼,動作緩慢。當他踩上潛艇溼滑的甲板時,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光芒已經吞沒了三分之二的天空。光芒之下的大海,不再是藍色,而是變成了死寂的、泛着金屬光澤的暗金色。海面上漂浮着一些東西——可能是船體碎片,可能是屍體,也可能只是被空間畸變扭曲後形成的、無法辨認的怪異造物。
他還看見,在光芒的最深處,在那片絕對的、連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虛無中心,似乎有甚麼東西在蠕動。不是實體,不是能量,而是某種更本質的、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輪廓。
輪廓的形狀,像一個蜷縮的、沉睡的巨人。
然後,潛艇艙門在他身後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倒計時歸零後第17分鐘。
“深淵觀察者號”重新下潛至四百米深度,反應堆超載運行,以最大航速朝着東南方向逃竄。
聲吶屏幕上,代表暗金色光球的那片紅色區域,正在以穩定的速度擴張,距離潛艇尾部只有不到四十海里。
“擴張速度穩定在每小時八十二公里。”聲吶員報告,聲音緊繃,“按照當前航速,我們將在……一小時十七分鐘後被追上。”
“暖流深層通道的入口呢?”馬庫斯問。
“前方二十五海里。進入通道後,海流會加速我們的航速,但通道內的複雜地形也會增加航行風險。”
“風險總比被那東西追上強。”馬庫斯說。他看了一眼艇內監控——醫療艙裏,人間失格客他們已經接受了初步檢查和治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