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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145章 無主之奴 (2/3)

“我們的記憶,交給了雲端;我們的判斷,託付於算法。” 墨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尖銳的悲涼,“於是,人便一點點地,將自己那點可憐的主權,典當殆盡!這豈非是一種更精巧的‘喫人’?不是血肉的,卻是精神的,日削月割,潤物無聲!”

“更進一層,諸位且看,” 墨文的語速加快,鏽鋼筋敲擊地面的節奏也變得急促,“這‘牢籠’最惡毒的設計,便是教人自願走入,且於其中尋得快活!”

他描述着那“綿密的大網”和其中的“餌食”:即刻兌現的聲光之娛,廉價易得的同道之贊,量身定製的無窮新奇……他的描述並非基於這個殘破世界的簡陋終端,卻奇異地與臺下許多人體驗到的碎片化信息流、內部網絡上的簡單互動、以及算法根據他們瀏覽記錄推送的有限內容產生了某種共鳴。

“你沉湎其中,手指滑動間,一日光陰便如沙般漏盡了。你哈哈一笑,或喟然一嘆,那點真人的熱氣與力量,便也隨之一同耗散。待你抬頭,兩眼痠澀,腦中空空,只餘下一種虛脫的飽足,彷彿飲了滿腹的鹹水,愈飲愈渴。” 墨文的聲音彷彿帶着魔力,讓臺下不少人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或調整了一下坐姿,彷彿被說中了某種隱祕的疲憊。

“它奪去你的時間,這尚在其次;它真正奪去的,是你凝神深思的耐性,是你獨立面對真實世界的勇氣,是你那‘敢於自省’的痛感!” 墨文幾乎是嘶吼出來,“它用海量的、破碎的‘信息’,淹沒了真正的‘知識’;用喧囂的、同質的‘迴音’,扼殺了異質的‘思想’!長此以往,頭顱雖在,其中可還有自己生髮的、帶刺的念頭?豈非全成了他人思想的跑馬場與廢料堆?”

“老頭兒說得太過分了!” 臺下終於有人忍不住,低聲反駁,是一個穿着聯軍後勤制服的小隊長,“沒有這些‘終端’,指揮命令怎麼傳達?後勤調度怎麼進行?傷員位置怎麼定位?靠喊嗎?靠跑斷腿嗎?這是戰爭!不是你說的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他的聲音引起了一片輕微的附和。確實,在這個剛剛從戰火中走出、一切尚未恢復秩序的世界,這些簡陋的通訊和數據處理工具,是維繫組織、提高生存幾率的關鍵。墨文的批判,在許多人聽來,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甚至……危險。

墨文聽到了反駁。他沒有生氣,反而像是早有所料。他轉向那個小隊長,昏花的老眼在黑暗裏似乎亮了一下。

“有人說,此乃大勢,是進步的代價。” 他緩緩重複,語氣怪異,“好一個‘代價’!彷彿人活一世,生來便是爲了將自己獻上進步的祭壇。” 他又看向其他人,“又有人說,此中自有便利與繁華,不可因噎廢食。誠然,火能熟食,亦能燎原;器可載道,亦可囚靈。我們詬病的,豈是那物本身?是那人甘爲物役而不覺,是那創造之物異化爲反噬之妖的普遍沉淪!”

他停頓,喘息,然後拋出最尖銳的反問:

“更有人傲然道,我乃其‘用戶’,是主人。好一個‘用戶’!這稱謂便妙極,彷彿你與它之間,只是一場清醒公允的交易。你‘用’它片刻,它便‘用’你一生,吮吸你的光陰與神思,再將你馴化爲它所期望的樣貌——一個更順從的‘用戶’,一個更穩定的‘流量’,一個更合格的‘數據源’。這哪裏是‘使用’?分明是奴役的現代契約,簽得無聲無息,還要你自以爲得了便宜!”

那個小隊長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他身邊的許多人也陷入了沉默。墨文的話,像一把生鏽但鋒利的銼刀,正在試圖刮掉他們思想上一層名爲“理所當然”的厚厚包漿。

墨文似乎用盡了力氣,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但他還是強撐着,用盡最後的力氣,對着臺下那些在黑暗中明滅不定的面孔,那些被幽藍屏幕光照亮又隱藏的眼睛,說出了最後的勸誡與警告。

“諸位!我並非要你們效那魯莽的力士,將自己的手機摔得粉碎,去做一個遁世的古人。這是蠢人的行徑。”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卻更加懇切,“我是要喚起你們身上那最後一點痛感!”

他描述着那“痛感”可能出現的時刻:沉湎於滑動快慰時,不假思索轉發贊同時,一切疑難訴諸搜索時……

“能否感到一絲冰冷的不安?能否聽到自己靈魂深處,那一聲微弱的、即將喑啞的吶喊?”

觀景臺上,只剩下風聲,和更加沉重的呼吸聲。許多人低着頭,看着自己手中那塊依然亮着的屏幕,第一次,目光裏除了依賴和習慣,多了一些複雜的審視。那幽光,似乎真的帶上了一絲“牢籠”的冰冷意味。

小林看着自己屏幕上那個依舊閃爍的紅色警告標誌,手指懸在虛擬鍵盤上,卻沒有落下。墨文的話,像病毒一樣侵入了他原本純粹的技術思維。他忽然想到,這套自檢程序、這份診斷日誌、甚至他正在查閱的技術庫指南,其底層邏輯、其知識分類方式、其預設的解決方案路徑……有多少是黑金時代遺留的?有多少是風信子公會技術官僚們定義的?有多少……真正是他自己思考、驗證、並確信無疑的?

“這痛感,便是覺醒的起點。” 墨文最後說道,聲音輕得像嘆息,“人之所以爲人,不在能製造利器,而在能主宰利用利器之心。我們需從這溫柔而廣大的麻醉中,掙扎出一縷清明的神志。每日,當留一刻,與那屏幕冷眼相對;當存一問,於喧囂信息中自求答案;當守一心,不爲那浮淺的讚頌與攻訐所搖動。我們要做這器物的‘主人’,須先找回那失落的‘自主’。”

他不再說話,只是拄着鏽鋼筋,劇烈地喘息着,望着黑暗的遠方,彷彿在眺望一個更加迷茫的未來。

“否則,長夜漫漫,我們這一代人,將不僅是歷史的看客,更將成爲文明的殉葬——爲我們自己親手打造、卻無力駕馭的精緻牢籠,獻上全部的熱血與靈明。到那時,再談甚麼自由與創造,便真真是夢囈了。”

“我的話完了。”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人羣,面朝廢墟與夜風。那佝僂的背影,在破損的欄杆旁,顯得異常孤獨,又異常堅硬。

“然而諸位靈魂裏的鬥爭,或許,纔剛剛開始。”

演講結束了。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甚至沒有明顯的贊同或反對的喧譁。人們沉默着,陸續起身,帶着各異的神色,沿着鏽蝕的樓梯慢慢散去。有人眉頭緊鎖,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不以爲然地搖頭,也有人下意識地將手中的終端屏幕按熄,彷彿那幽光突然變得有些燙手。

小林是最後幾個離開的。他關掉了平板,冰冷的金屬外殼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觸感。他看了一眼臺上墨文依舊佇立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廢墟中那些代表“秩序”與“效率”的冷白光點,以及更遠處聚居區微弱但溫暖的零星燈火。

他心裏的某個地方,那個純粹由數據流和維修指南構成的世界,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一道關於“自主”、關於“主人與奴隸”、關於“工具與牢籠”的疑問,悄然滲了進來。

夜風吹過空曠的觀景臺,捲起塵埃。墨文依舊站在那裏,像一尊鏽蝕的、不合時宜的紀念碑。

而在聖輝城地下,某間安靜的辦公室裏,阿特琉斯關閉了實時轉播的音頻,面前全息屏幕上的波形圖歸於平靜。他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茶,久久未飲,深邃的眼眸裏映着屏幕的微光,也映着一絲複雜的、難以解讀的情緒。

今夜,一顆關於“警惕”與“自省”的種子,被一個不合時宜的老人,以近乎悲壯的方式,撒向了這片剛剛擺脫一種奴役、卻可能正在滑向另一種無形奴役的土地。

它能否生根發芽?

或許,正如墨文所言,鬥爭,纔剛剛在無數個如小林般的靈魂深處,悄無聲息地開始。

而在這片廣袤而傷痕累累的卡莫納大陸上,在西北的鐵壁防線之後,在南部未散的毒瘴之中,在無數人依賴又警惕的幽光屏幕之外,另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混沌、也更加難以定義的“存在”的低語,依舊在凍土、金屬與靈魂的縫隙間,若有若無地縈繞着,等待着被真正“聽見”的時刻。

那低語,或許也在問着類似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