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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145章 無主之奴 (1/3)

風從鏽蝕的鋼鐵骨架間穿過,發出時而尖銳、時而低沉的嗚咽,像這座死去的巨獸殘存的呼吸。觀景臺邊緣的防護欄早已崩碎,只餘幾根扭曲的鋼筋突兀地刺向夜空。地面覆蓋着厚厚的、混雜了鳥糞、灰塵和不知名苔蘚的污漬,踩上去綿軟而滑膩。

這裏原本能俯瞰整個聖輝城,如今視野裏只有大片深沉的黑暗,以及零星散落的、如風中殘燭般搖曳的光點——那是倖存者們聚居區的燈火,在廢墟的海洋裏艱難地維持着微弱的光明。更遠處,北境聯合防衛軍新設立的幾個主要指揮節點和物資轉運站,亮着相對穩定但依然剋制的冷白色照明,像幾枚不慎落入黑色絨布的、過於鋒利的碎玻璃。

今夜,觀景臺上擠滿了人。

不是士兵,也並非全是風信子公會的成員。人羣成分複雜:有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工程師制服的技術員,胳膊上還戴着黑金時代強制配發的身份環殘骸;有面容粗獷、身上帶着機油和金屬碎屑氣味的民間機械師;有從附近聚居點趕來、眼神裏混雜着好奇與惶恐的平民;甚至還有幾個穿着北旅者傳統毛皮鑲邊外套的獵手,安靜地蹲在角落陰影裏,像岩石的一部分。

他們大多席地而坐,或靠着尚未完全倒塌的混凝土支柱。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或輕微的呼吸聲,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響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觀景臺中央那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上。

那裏沒有講臺,沒有燈光。只有一個身影,背對着城市微光的剪影,立在破損的欄杆邊緣。他身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穿着一件過於寬大的、多處縫補的深灰色舊式學者長袍,袖口和衣襬磨損得起了毛邊。頭髮花白稀疏,被夜風吹得凌亂。手裏沒有稿紙,只有一根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半米長的鏽蝕鋼筋條,被他無意識地、輕輕點着地面。

他是“老學究”墨文——一個在黑金統治時期因“思想危險”而被長期軟禁、幾乎被遺忘的舊時代語言學兼社會哲學研究者。北境戰爭後期被風信子公會從一間地下書庫兼牢房裏救出,身體垮了大半,但眼睛裏的某種東西卻比年輕人更灼亮,也更……刺痛。

阿特琉斯默許了這次非正式的集會。或許他覺得,有些聲音,需要被聽見,尤其是在這個戰爭間歇、百廢待興、各種思潮開始悄然湧動的時刻。

墨文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氣不足的沙啞,但奇異地,在風穿鐵骨的嗚咽聲中,清晰地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

“諸位……”

他頓了頓,似乎接下來的話太過沉重,需要額外的氣力才能撬動。

“今夜站在此處,我本預備了一篇工整的頌詞,讚頌那肉眼可見的煌煌進步。”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的人羣,掃過他們手中那些在黑暗裏微微發亮的、各式各樣的“終端”——有的是從黑金士兵屍體上撿來的軍用通訊器改造的,有的是用廢墟里淘換的零件自己拼湊的簡陋平板,更多是風信子公會後勤部統一配發的基礎型號,屏幕在待機狀態下泛着幽藍或淡綠的光,映着一張張疲憊或麻木、亢奮或茫然的臉。

“然而當我抬眼望向你們——望着你們手中那塊幽光閃爍的方物,望着你們被那冷光映照得時而亢奮、時而麻木的臉——”他的聲音陡然哽住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他低下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瘦削的肩膀聳動着。臺下有人微微騷動,但很快又歸於寂靜。

墨文再抬起頭時,眼中那點灼亮的東西更加刺痛了,幾乎帶着一種悲憤的溼意。他舉起手中的鏽鋼筋,對着虛空做了一個撕扯的動作,彷彿在撕裂甚麼不存在的東西。

“我忽覺喉頭被甚麼硬物哽住了。那預先備下的、光滑如鵝卵石的詞句,竟一句也吐不出來。也罷,便撕了那講稿,與諸位說幾句真切的話,”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鐵鏽和塵埃味的空氣,“談一談我們這位新的、須臾不可離的‘主人’。”

“主人”兩個字,他咬得極重,像用鏽鋼筋在鐵板上用力劃了一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叫小林,十九歲,北境土生土長。黑金統治時,因爲一點擺弄舊電器的天賦,被徵入後勤維護隊,整天和破損的傳感器、時好時壞的監控屏幕打交道。聯軍打回來時,他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留下了,現在在風信子公會技術支援部打雜,主要工作是分類和初步檢修從前線送回來的各種黑金裝備殘骸。

他手裏攥着的,就是一臺他自己從殘骸堆裏“搶救”並改裝過的軍用平板。外殼坑坑窪窪,屏幕一角有裂痕,用透明膠帶粗糙地粘着。但此刻,屏幕亮着,顯示着複雜的設備自檢流程圖和滾動的基礎數據——這是他的“寶貝”,他知識和價值的延伸,他在這個新世界裏安身立命的依仗之一。幽藍的光映着他年輕但已有風霜痕跡的臉,眼睛裏有一種技術員特有的、專注於數據流的冷靜光亮。

墨文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他平靜專注的心湖。

“‘主人’?”小林下意識地緊了緊握着平板的手指,冰涼的金屬邊緣硌着掌心。他抬眼看向臺上那個佝僂的身影,心裏升起一絲本能的反感和困惑。這老頭在說甚麼?這東西是“主人”?它明明是個工具,是個幫手。沒有它,他怎麼快速識別零件型號?怎麼查閱公會技術庫裏的簡易維修指南?怎麼和分散在其他維修點的同伴交流故障信息?

他身邊一個年紀稍大的機械師嘟囔了一句:“老古董……懂甚麼。” 但聲音很低,很快被風聲吞沒。

小林重新將目光落回自己的屏幕,流程圖正好跳到一個關鍵節點,一個代表“能量回路異常”的紅色警告標誌閃爍起來。他眉頭一皺,手指立刻開始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取更底層的診斷日誌。剛纔那瞬間的困惑和反感,似乎被這具體的、亟待解決的技術問題沖淡了。

工具就是工具。他想。能幫人解決問題、提高效率的,就是好工具。至於“主人”……太誇張了。

但墨文的聲音,依舊固執地鑽進他的耳朵。

“看罷!”墨文手中的鏽鋼筋指向臺下那片星星點點的屏幕幽光,“這真是一幅絕妙的現代奇觀:人人手中皆擎着一座縮微的‘監牢’,且甘之如飴,奉若神明。”

“監牢”這個詞,讓臺下幾個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人抬起了頭。

“這物件,初時喚作‘電話’,不過一通訊的僕役;後來自稱‘智能’,便漸漸得了勢;如今它已貴爲‘終端’——” 墨文的聲音帶着一種冰冷的嘲諷,“好一個‘終端’!彷彿它是萬物之歸宿,文明之末梢。我們用它看路(他指了指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用它充飢(他做了個在虛擬界面點選的動作),用它交友,用它定奪愛恨,用它消磨生之所餘的每一寸光陰。它成了我們肢體的延伸,眼目的僭主,思緒的嚮導。我們離了它,便如失了魂魄,寸步難行,惶惶不可終日。”

角落裏,一個北旅者獵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從不離身的骨質短刀和繩索,又看了看旁邊一個年輕人正低頭專注刷新的屏幕,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理解的神情。對他來說,辨認獸蹤、觀察天象、聆聽風的變化,纔是“嚮導”。那發光的小板子?在荒野深處,它往往還不如一塊燧石可靠。

“這究竟是人在役使器物,還是器物,在不動聲色地豢養着人?” 墨文的問題,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

臺下,一箇中年婦女,她是聚居點的裁縫,被鄰居拉來“聽聽新鮮”。她手裏沒有終端,只有一雙因常年勞作而骨節粗大的手,此刻正無意識地相互揉搓着。墨文的話讓她有些茫然,但又隱隱覺得觸及了某種她模糊感受到卻說不出的東西——她那個半大的兒子,從前還能幫她繞繞線、遞遞剪刀,現在一有空就抱着個不知道哪裏淘換來的破屏幕,眼睛直勾勾的,叫他幾聲都聽不見。那東西,好像真的把他的“魂兒”勾走了一塊似的。

墨文向前踉蹌了一步,似乎有些體力不支,但他用鏽鋼筋拄着地,穩住了身形。風更大了,吹得他寬大的舊袍獵獵作響,花白的頭髮狂亂地舞動,讓他看起來像個從古代穿越而來的、憤怒的先知。

“這便是第一層可悲了:我們成了工具的奴隸,卻渾然不自知,反以這奴隸的身份爲榮,炫耀那鎖鏈的款式與光澤。” 他的聲音在風中斷續,卻更加用力,“昔日鄉紳頸上的銀項圈,是看得見的束縛;而今我們項上這無形的數碼之圈,其沉重又遜色幾分?”

他猛地指向下方城市廢墟中那些較大的光點——那是聯軍指揮部和主要設施:“我們每日向它貢獻自己的時辰、眼目、喜怒,乃至最幽祕的癖好,美其名曰‘生活’!我們的悲歡,要靠它來定義;我們的存在,要靠它來印證。一個念頭若不將它形諸於屏幕,彷彿便算不得存在;一段經歷若未得它背書記錄,彷彿便隨風散去了。”

小林的手指在屏幕上的敲擊,不知不覺慢了下來。他想起昨天,他好不容易修復了一臺關鍵的能量中繼器,當時那種巨大的成就感。他第一反應是甚麼?是立刻用平板拍了幾張照片,簡單寫了說明,發到了技術部的內部通訊頻道里,等待着可能會有的“點贊”或技術評論。彷彿只有經過了這道“屏幕認證”,那份成就才變得真實、完整。如果沒有這個終端,沒有那個頻道,他的喜悅向誰訴說?又該如何被“確認”?

這個念頭讓他微微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