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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5章 歐特斯山脈保衛戰 (1/2)

照相館的木窗欞漏進細碎的光,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沉浮,像永遠落不完的骨灰。男孩站在褪色的幕布前,身上是改小了的北鎮協司舊式作戰服,肘部打着粗糲的補丁,漿洗得筆挺。鏡頭剛對準他蒼白的、還帶着少年絨毛的臉,門外就撞進來一道急促的身影。妻子撲進他懷裏,指尖攥着他磨毛的袖口,指甲縫裏是洗不淨的機油黑垢。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在滿是陳舊相紙和定影水氣味的空氣裏:“能不能不走?”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喉結滾動許久,目光越過她顫抖的肩膀,望向窗外——那裏,歐克斯山脈方向的天際線,終日籠罩着一層鐵鏽色的陰霾,低矮的雲被遠處炮火映得時明時暗。他吐出兩個字:“不能。”

快門落下,膠捲捲動的聲音乾澀。定格了他眼底未散的、屬於十六歲少年不該有的溫柔,與一種近乎麻木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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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克斯山脈,第三道棱線,北鎮協司第四十七步兵師防區。

空氣裏飄着永不消散的焦糊味,混合着金屬熔燬的腥氣、劣質潤滑劑和人體排泄物的惡臭。山脈早已不復蒼翠,裸露的巖體被反覆炮擊犁成了齏粉,又被高溫燒結成大片大片暗紅色的、玻璃態的殼。扭曲的鋼筋和炮塔殘骸半埋在灰白色的塵土裏,像巨獸腐爛後支棱的肋骨。偶爾能看到一截燒成炭狀的手,或半張嵌在防爆盾碎片裏的、表情凝固的臉。

“八十萬對四十萬。” 戰壕裏,一個滿臉菸灰、嘴脣乾裂的老兵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唾沫落在焦土上,瞬間被吸收,只留下一個深色斑點。“黑崽子們把東線三分之一的僕從軍都壓過來了。”

他身旁,一個年輕士兵正用顫抖的手往彈匣裏壓子彈,子彈是暗啞的銅色,底火處有北鎮自產的粗糙印記。他的作戰服不合身,肘部有補丁。他叫陳河,就是照相館裏那個男孩。

天際線上,黑金國際的攻擊波次又一次湧來。那不是整齊的方陣,而是潮水般的、漫山遍野的灰綠色斑點。改裝過的重型運兵車咆哮着,履帶碾過戰友和敵人的遺骸,揚起遮天蔽日的粉塵。空中,廉價的、塗着黑金標誌的無人機羣像蝗蟲一樣嗡嗡作響,不時有被擊落的拖着黑煙栽進山谷,爆炸的火光短暫地照亮一張張麻木或瘋狂的臉。

“炮火準備——!” 嘶啞的吼聲順着戰壕傳遞。

北鎮的炮陣地隱藏在反斜面鑿出的山洞裏,射速不快,但每一發都力求精準。炮彈撕裂空氣的尖嘯壓過了戰場底噪,落在灰綠色潮水中,騰起混雜着泥土、破片和殘肢的煙柱。但潮水只是略微一滯,旋即以更洶湧的勢頭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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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妻子站在了照相館同樣的位置。素色的衣襟洗得發皺,漿硬的領口磨着她纖細的脖頸。她眼神空落落的,望着鏡頭,又彷彿透過鏡頭望着極遠處。父親猛地推開照相館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青筋暴起的手攥住她的胳膊,怒吼震得窗紙發顫,簌簌落下更多灰塵:“我不准你去!河伢子已經……前線現在是甚麼樣子你不知道嗎?!”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掙開他的手。那手粗糙如樹皮,卻已拉不住決意離去的重量。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被巨大悲痛淬鍊出的、冰冷的堅定:“他一個人,會怕的。”

她背起一個簡陋的帆布包,裏面是幾塊壓縮乾糧、一壺淨化水、一卷止血繃帶。她將作爲醫護志願者,搭乘最後一批前往歐克斯山脈西麓支援的車隊。

快門再次響起,留住了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融入窗外那鐵灰色的、沒有希望的天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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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脈主峯,鷹喙崖。

這裏的地表已經被徹底“廢土化”。土壤徹底死去,覆蓋着厚厚的、輻射超標的浮塵。風化的岩石呈現詭譎的紫黑色,據說是黑金早期使用的某種化學武器殘留。稀疏的、變異後長得奇形怪狀的枯樹立着,枝椏像絕望伸向天空的手。

北鎮協司的防線在這裏收縮成一個殘酷的楔子。兵力對比不再是紙面上的數字,而是每時每刻都在吞噬生命的絞肉機。黑金用數量碾壓,用不計傷亡的“鋼鐵洪流”戰術,一波波衝擊着早已疲憊不堪的守軍。戰壕被反覆佔領又奪回,掩體被重炮直接命中後留下的彈坑,成了新的、充滿積水和殘骸的死亡陷阱。

陳河所在的班,十二個人,現在只剩下五個。班長是個獨眼老兵,此刻正用一把缺口累累的工兵鏟,機械地拍實胸牆前的浮土。他的耳朵在持續的爆炸中已近乎失聰,交流全靠手勢和口型。

“醫護站!抬下去!” 有人嘶喊。

幾個穿着同樣不合身、沾染血污和塵土的平民志願者,冒着流彈,用臨時擔架抬下傷員。陳河在晃動的人影中,似乎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單薄的背影,正在爲一個炸斷腿的士兵緊急扎止血帶。他想喊,一聲近在咫尺的爆炸淹沒了所有聲音,氣浪把他狠狠拍在胸牆上,耳中只剩下尖銳的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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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照相館裏。父親沉默地站在鏡頭前,背脊依舊竭力挺得筆直,像一棵不曾被風雪壓垮的老松。但他鬢角的白髮像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粗糙灰白,藏不住歲月的倉皇與突如其來的衰老。他換上了一身深藍色的、漿洗得發硬的舊工裝,那是他作爲後備民兵被徵召的“制服”。

老婦人——他的母親,陳河的奶奶——拄着一根用斷槍管和木頭綁成的柺杖,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枯瘦如柴的手抓住他粗壯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他的皮肉,渾濁的眼淚順着滿臉刀刻般的皺紋往下淌,一遍遍地求,聲音破碎:“求求你……不要走……河伢子沒了消息……媳婦也去了……你再走,這個家……這個家就真的……”

父親轉過身,用那雙開山裂石、此刻卻微微顫抖的大手,笨拙地幫她擦了擦眼淚。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那平靜之下,是千鈞重負壓出的裂痕:“不能。西線崩塌了,所有還能拿得動槍的男人,都得頂上去。這是命令,也是……責任。”

快門聲裏,有他眼底深藏的不捨,望向母親身後空蕩破敗的家;也有一份從未言說、卻早已刻進骨血的擔當——身後即是懸崖,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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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克斯山脈,全線。

北鎮四十萬守軍,在承受了超過百分之六十的傷亡後,防線已被壓縮到最後的、依託幾處天然隘口和人工加固的永備工事羣構築的“刺蝟”陣地。彈藥緊缺,配給減半,很多士兵開始使用從黑金屍體上撿來的武器。通訊時斷時續,指揮體系靠傳令兵和最原始的信號維持。

黑金八十萬大軍同樣損失慘重,僕從軍的屍體填平了山谷,但他們的主力裝甲師和重炮集羣依然保有強大壓力。他們開始使用更卑劣的手段:發射裝有化學致幻劑的炮彈,驅趕戰俘和平民走在進攻隊形前面;在夜晚用高音喇叭播放扭曲的、混合着哀樂和挑釁的噪音,進行心理戰。

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偶爾露出的縫隙裏,能看到病態的、泛着綠光的“太陽”。風捲起帶着輻射塵的雪沫,打在臉上像刀割。世界彷彿只剩下三種顏色:鐵灰的天,暗紅褐的地,以及潑灑得到處都是的、已經發黑的赭紅色血跡。

父親所在的民兵補充連,被填進了最喫緊的“碎骨者”隘口。這裏的地形限制了黑金的大規模裝甲突擊,卻成了步兵絞殺的煉獄。他握着老舊的步槍,趴在冰冷的岩石後面,看着山下如同蟻羣般向上蠕動的人影。他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茫然。他想起兒子稚嫩的臉,想起妻子離去時單薄的背影,想起老母親眼淚的溫度。然後,他拉動了槍栓,金屬摩擦聲在死亡的喧囂中微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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