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地下三百米,原本用於礦工集會、後被改造爲指揮中心的巨大天然洞窟,此刻被賦予了新的用途。
穹頂之上,數以萬計經年累月形成的鐘乳石被小心地包裹上柔光材料,內部嵌入了微型的冷光源,散發出如同舊世界星空般、均勻而不過分刺眼的光暈。這工程耗費了工程兵團三個月的時間,不僅是爲了照明,更是一種象徵——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深處,依然要仰望“星空”,銘記文明曾有的高度。
穹頂之下,空間被重新規劃。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回收合金和強化玻璃構成的圓形會議臺,檯面下鋪設着光纖網絡,實時投射出卡莫納大陸的動態全息地圖。圍繞會議臺,呈同心圓輻射狀排列着數圈席位。
最內圈,是十二把厚重的、帶有獨立通訊和數據接口的高背椅,屬於風信子公會的最高決策層——“根系議會”。阿特琉斯作爲會長的座椅位於正北,略微高出其他席位,椅背上是巨大的、用暗色金屬鍛造的風信子浮雕。
第二圈,是五十個相對簡樸但堅固的座位,對應五十支標準旅團的指揮官或其代表。此刻,超過四十個座位已經有人落座,他們大多穿着筆挺的、帶有風信子徽記的野戰服或常服,肩章上的將星或校官標誌在“星光”下微微反光。低聲的交談形成一片持續的背景音,內容涉及部隊輪換、補給線安全、新裝備適配情況等等。
第三圈及更外圍,則是爲各職能部門負責人、技術專家、特邀顧問以及——最重要的——盟友與觀察員代表準備的席位。
整個洞窟經過特殊的聲學處理,確保中央會議臺的聲音能清晰傳遍每個角落,而各圈層的私下交談則被有效限制在小範圍內。空氣循環系統將地底的潮溼和沉悶感降到最低,反而帶着一絲類似松針的清新氣味——這是從上層種植區導入的、經過淨化的空氣。
這裏,即將召開風信子公會第三屆全體成員代表大會。主題,在內部通告上只有簡潔的一句:“總結過往,審視當下,規劃未來,應對變局。”
但每個收到通知的人都知道,這次大會不同以往。公會的規模已膨脹至兩百多萬人,控制區跨越北境及部分中部區域,軍事力量空前強大。然而,外部的黑金國際依舊虎視眈眈,黑潮的威脅如影隨形,新出現的未知巨型機甲和“深淵”組織的陰影更是增添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內部,急速擴張帶來的理念衝突、資源分配、新舊人員融合等問題,也已到了必須正視和協調的時候。
阿特琉斯站在會議臺側後方一個不起眼的觀察室裏,透過單向玻璃俯瞰着下方逐漸就座的人羣。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制服,03式頭盔放在手邊的控制檯上。H如同影子般立在他身後半步。
“根系議會成員,除駐守‘山嶽’旅前線的趙將軍外,已全部抵達。旅團指揮官實到四十六人,四人因防務需要由副手代出席。技術、後勤、民政各部門負責人到齊率98%。”H的聲音平穩地彙報着,“特邀盟友及觀察員方面:斯勞特指揮官及其‘北遷者’核心成員已安排在北側第二排。阿賈克斯隊長作爲‘鐵砧’旅特戰顧問,與陳默旅長一同在旅團指揮官席。‘酒保’……他拒絕了安排席位,目前停留在三號預備機庫,表示‘需要時會出現’。”
阿特琉斯微微點頭,目光掃過斯勞特所在的方向。那個年輕人換上了一身相對整潔的、帶有簡易騎士團徽記的服裝,正與身旁的“墓穴”低聲交談,神色平靜,但眼神深處依然能看出長途跋涉和揹負重任的疲憊與堅毅。阿賈克斯則坐在陳默身邊,身姿筆挺,與周圍那些職業軍官相比,他身上多了一種歷經生死淬鍊、混合着非人質感的獨特氣場。
“另外,”H補充道,聲音壓低了一些,“五分鐘前,外圍警戒部隊報告,一支小型車隊抵達入口,持有‘玄武門’的正式信物和加密通行請求。領頭者自稱葉雲鴻,玄武門門主,攜副門主萊婭及少數隨行人員,請求以‘友好勢力觀察員’身份列席會議。”
“葉雲鴻……”阿特琉斯低聲重複這個名字,手指在控制檯邊緣輕輕敲擊。關於玄武門和這個東方男人的情報,他早已通過斯勞沙的“千眼”系統和傑克遜的偵察報告有所瞭解。一個在礦區崛起、以鐵腕和精明着稱、對黑金表面順從實則暗中積蓄力量的勢力首領。在這個時間點主動來訪,目的絕不單純。
“覈實信物,進行必要安全檢查後,放行。爲他們安排觀察員席位,位置……放在東側靠後,視野良好但不在覈心區域。”阿特琉斯做出決定,“通知接待組,禮節性接待,但保持警惕。會議期間,他們的一切通訊嘗試都要在我們的監控之下。”
“明白。”H迅速傳達指令。
觀察室裏暫時恢復了安靜。阿特琉斯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代表着公會龐大根系和無數人命運的聚集場面,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拿起頭盔。
“時間到了。”
他推開觀察室的門,走向那個位於巨大星空穹頂之下、象徵着權力與責任的中央會議臺。
幾乎在阿特琉斯步入會議臺的同時,洞窟東側一扇較小的輔助氣密門無聲滑開。
一行人走了進來,約七八個。爲首的男子身材修長偏瘦,穿着剪裁合體、用料考究的深灰色立領制服,左臂的袖子被刻意設計成寬鬆式樣,但依然能看出其下並非血肉之軀的堅硬輪廓,袖口處隱約露出暗紅色的金屬光澤。他面容清癯,眼角有些細紋,嘴角自然帶着一絲溫和的、彷彿隨時準備與人交談的微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明亮,帶着一種知識分子特有的敏銳和某種更深沉的、難以捉摸的東西。
他身邊,是一位同樣穿着制服、但款式更顯利落的女性。她留着齊肩短髮,左眼處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不僅無損其容貌,反而增添了幾分冷冽的英氣。她的微笑更加明顯,甚至有些燦爛,目光快速而精準地掃過整個會場,彷彿在瞬間就完成了對環境和人員的初步評估。她的腰間,掛着一把保養得極好、槍身上有着奇異黃紅電紋的UMP45衝鋒槍。
他們身後,是幾名同樣精幹的隨從,眼神警惕,行動間透着訓練有素的默契。
正是葉雲鴻與萊婭。
他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附近一些與會者的目光。玄武門的名聲在卡莫納北方不算小,尤其是其首領葉雲鴻,關於他的傳聞很多——仁慈的庇護者,冷酷的篡位者,精明的投機者,蟄伏的野心家……不同的評價,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去看。
葉雲鴻似乎對投來的目光毫不在意,臉上依舊掛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甚至還對幾個望過來的人微微頷首致意。他帶着萊婭,徑直走向爲他們預留的、位於東側靠後的觀察員席位。落座時,動作從容,彷彿這裏不是匯聚了數十萬大軍統帥的地下中樞,而只是一個普通的會議室。
萊婭則更放鬆些,她甚至調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讓自己能更舒服地看到中央會議臺的全貌,手指無意識地在UMP45的護木上輕輕敲擊着某種節奏。
“比預想的規模還要大,能量信號密度很高。”萊婭嘴脣微動,聲音細如蚊蚋,只有葉雲鴻能通過他們之間特殊的、基於腦部芯片的加密頻道聽到,“防禦體系多層嵌套,電磁環境複雜,有幾個區域的屏蔽強度異常,應該是核心機要或特殊項目所在地。”
“畢竟是從‘農場’和‘電視臺’的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組織,又在‘花房’經營了這麼久,有這個家底不奇怪。”葉雲鴻同樣通過芯片回應,面上笑容不變,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掠過一個個與會者的面孔,觀察他們的表情、姿態、彼此間的互動,“注意那些穿舊北鎮協司風格制服、或者氣質明顯不同的。還有……那個年輕人,斯勞特。他身上的‘味道’,和這裏大部分人不一樣。”
“收到。正在嘗試建立非侵入式環境數據模型,可能需要三到五分鐘。”萊婭的“目光”似乎變得更加專注,她左眼的疤痕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們就像兩位技藝高超的棋手,在踏入對手領地的第一步,就開始無聲地收集信息,評估局面。
就在這時,中央會議臺上,阿特琉斯站定了。他沒有戴頭盔,那道猙獰的疤痕完全暴露在“星光”之下。他沒有使用擴音設備,但聲音通過精密的定向傳聲系統,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角落。
“第三屆風信子公會全體成員代表大會,現在開始。”
整個洞窟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臺上那個並不特別高大、卻彷彿能撐起這片地下天空的身影上。
葉雲鴻也收斂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露出了認真傾聽的表情。只是,他那隻隱藏在袖中的紅色機械左臂,手指極其輕微地、有規律地彎曲又伸直,彷彿在進行着某種複雜的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