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破口處,硝煙未散。遠處零星的交火聲與建築殘骸崩塌的悶響構成背景音。沃倫的“審判者”小隊在外圍警戒,形成一道沉默的鋼鐵防線。雷諾伊爾靠在鏽蝕的金屬牆壁上,沃倫站在他對面,機械義眼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焦糊味和血腥氣尚未散盡,工事的焊光如同爲這頭重傷巨獸勉強縫合傷口。人員稀疏,沉默地搬運着殘骸,或照顧着傷員。那株象徵希望的幼苗連同它所在的苗圃,已徹底化爲焦土,只在耗子等人心裏留下冰冷的烙印。
阿特琉斯站在加固後的指揮中心,看着資源清單上觸目驚心的赤字,尤其是藥品和食物的儲備,已臨近枯竭。內爾斯在擊退掠食者後,再次陷入沉睡(或者說,與的深層連接進入了某種靜默期),被斯勞沙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看護最嚴密的隔離間。H依舊昏迷。風信子,到了最虛弱的時刻。
也就在這個時候,外圍哨站傳來了謹慎的接觸信號——來自北方,卡莫納軍事管理司的代表
會面地點設在基地外圍一間相對完好的倉庫,算是保留最後一絲體面。阿特琉斯這邊,只有他、勉強能行動的斯勞沙,以及作爲護衛(兼觀察員)的耗子。對方也只來了三人。
爲首者正是雷諾伊爾,卡莫納軍事管理司下屬資源協調辦公室的負責人以及審判者第二重裝混合旅旅長。他穿着一身漿洗得筆挺、但明顯舊了的卡其色軍官常服,肩章擦得鋥亮,臉上掛着一種程式化的、並不深入的微笑。他身後跟着兩名沉默的士兵,裝備精良,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倉庫的每一個角落,姿態帶着一種正規軍對地方武裝天然的審視。
阿特琉斯會長,久仰。雷諾伊爾伸出手,握手時,阿特琉斯能感覺到對方指掌的力量和乾燥,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保持距離的冷淡。
雷諾伊爾旅長,幸會。阿特琉斯回應,聲音因疲憊而沙啞。
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雷諾伊爾攤開一張標註精細的軍事地圖,手指點在上面一片被標記爲的區域。
雷諾伊爾的手指看似無意地敲擊着地圖上農場的主體建築和附近唯一可靠的水源——農場土地及附屬設施,其原始所有權追溯至舊卡莫納共和國,現由我方(軍事管理司)代表行使管理權。這一點是合作的基礎。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意味着,風信子出人出力,但土地的捏在對方手裏。
· 阿特琉斯沉默着,只是看着地圖,手指在桌面無意識地劃過一個半弧。斯勞沙的機械義眼在陰影裏微微反光。
恢復生產所需的重型機械、部分抗輻射種子、以及初期防護,可由我方提供。 雷諾伊爾繼續說,這是他拋出的誘餌。但考慮到安全形勢,農場外圍的警戒與防禦工事,需由貴方主要負責。相應的,產出的糧食,我方享有百分之六十的優先採購權,價格按戰時管制價格結算。
· 斯勞沙輕輕咳了一聲,端起面前一杯渾濁的水喝了一口,借這個動作,他的腳尖在桌下極輕微地碰了碰阿特琉斯的靴子。戰時管制價,意味着遠低於實際價值。百分之六十,幾乎是掐住了風信子恢復元氣的命脈。
· 耗子站在阿特琉斯側後方,聽着那冰冷的百分比,手指悄悄攥緊了槍帶。他想起了那株被炸燬的幼苗,想起了信裏對的渴望。糧食,在這裏比黃金更重。
阿特琉斯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農場內部的日常管理、作物種植規劃、以及內部秩序,必須由我方主導。 這是他必須守住的底線,否則風信子將徹底淪爲對方的附庸和免費勞力。
雷諾伊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冷光:阿特琉斯會長,安全與生產是不可分割的。爲了確保資源不被濫用,以及…防止某些不受控制的生態異常(他意指內爾斯和可能的影響)干擾生產,司裏認爲,派駐必要的督導人員是合理的。
· 談判陷入了僵局。空氣彷彿凝固。倉庫外,風捲着沙塵打在鐵皮牆上,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長時間的沉默。阿特琉斯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片代表着生存希望的農場,又掃過雷諾伊爾那看似誠懇實則強硬的臉。他深知,沒有外部的資源和相對安全的環境,僅憑現在的風信子,可能熬不過下一個冬天。
斯勞沙忽然用指節敲了敲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一箇舊世界的、佈滿劃痕的金屬指南針,放在地圖上,指針微微晃動。
農場,可以一分爲二。斯勞沙的聲音帶着傷後的虛弱,但很清晰。他用手指在農場中間劃了一條線,大致沿着一條幹涸的舊水渠。以此爲界。西區,靠近水源和主建築,由貴方主導,我方協助防禦,產出按剛纔的比例分配。
他頓了頓,獨眼看向雷諾伊爾:東區,土地相對貧瘠,但面積更大。劃爲風信子協約安約區。我方擁有完全自治權,包括內部管理、種植模式和防衛。產出…歸屬我方自行處置。同時,貴方需保證,不得以任何理由,軍事或非軍事人員,未經允許進入該區域。
協約安約區… 雷諾伊爾重複着這個拗口的詞,手指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權衡。這個名字,既承認了卡莫納的權威,又強調了風信子的(安全約定)自治。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平衡。
最終,在經過又一番關於邊界劃分、水源使用權、情報共享等細節的拉扯後,協議達成了。農場被象徵性地一分爲二。風信子獲得了喘息的空間和一部分完全自主的糧食來源,代價是承擔了主要的防禦責任,並默認了卡莫納軍事管理司在更大範圍內的所有權和影響力。
我們瞭解到風信子公會近期面臨的困難,深表同情。雷諾伊爾的語調平穩,像在唸一份報告,司裏研究決定,希望與貴方建立有限的合作關係。目標,共同開發並恢復這座農場的部分產能。
倉庫裏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臨時拉過來的工作燈,在幾人中間投下搖晃的光暈。空氣裏瀰漫着灰塵和鐵鏽的味道。
協議簽署,用的是雷諾伊爾帶來的、印着卡莫納軍事管理司鋼印的正式文件和阿特琉斯手邊一個匆匆找來的、印着模糊風信子徽記的舊記事本。
雷諾伊爾收起文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笑容重新變得程式化:合作愉快,會長。希望農場能早日產出,緩解貴方的…困境。
阿特琉斯只是點了點頭。
送走雷諾伊爾一行,倉庫裏只剩下風信子的人。耗子看着地圖上那條將農場劈開的、無形的線,感覺喉嚨發緊。那不是線,是一條鴻溝,隔開了兩種秩序,兩種未來。
斯勞沙疲憊地靠在牆上,擺弄着他那個舊指南針,喃喃道:一塊地,兩種規矩…不知道長出來的莊稼,會不會也是兩種味道。
阿特琉斯走到倉庫門口,望着外面依舊灰暗的天空。他知道,這暫時的妥協並非和平,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戰線劃分。他們用一部分自由和鮮血換來的,是一個在巨獸夾縫中艱難培育種子的機會。而種子能否發芽,能長出甚麼,仍未可知。
廢土之上,生存的博弈,從未停止,只是換了一張棋盤,換了一些棋子。而風信子,必須在這盤新棋局中,找到自己的活路。遠處,雷諾伊爾與沃倫的身影消失在廢墟的陰影中,他們的之路,與風信子的生存掙扎。
地庫防爆門在身後合攏的巨響,彷彿隔開了兩個世界。但沃倫知道,有些東西是隔不斷的——比如雷諾伊爾肩頭那蠕動的不詳之物,比如那直接在他腦顱內響起的、來自暗區B-7扇區的瘋狂低語。
醫療兼技術維護室內,氣氛凝重得如同鉛塊。技術軍士,代號“扳手”,正用高頻等離子刀小心翼翼地灼燒着雷諾伊爾傷口深處那些半透明的觸鬚。每一次灼燒,都伴隨着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燒焦蛋白質和某種腐敗花香的怪異氣味,同時雷諾伊爾即使在深度鎮靜下,身體也會產生劇烈的、無意識的痙攣。
“污染源……具有強烈的神經同化特性,”“扳手”的機械義眼高速聚焦,記錄着數據,“它在嘗試……改寫雷諾伊爾旅長的生物電信號,與外部那個……‘信號源’建立永久連接。物理清除只能延緩,無法根除。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