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失格客一個人站在大廳裏。燈滅了。不是慢慢滅的,是忽然滅的,像有人關了一盞燈。甚麼光都沒有了。只有那面牆還在。那些碎了的石板還在。那些灰還在。他站在那裏,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自己的呼吸,聽着遠處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他閉上眼睛。黑暗裏有光。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裏面來的。從骨髓裏,從血液裏,從每一根骨頭、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胞的最深處。那道光很弱,很淡,白金色的,像快要滅的蠟燭。他看見一個人。那個人站在他面前,和他一樣高,一樣瘦,一樣白。他的頭髮很長,銀白色的,垂在肩後。他的眼睛是豎瞳,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光。他看着他,他看着他。
“你是誰?”人間失格客問。
那人笑了。“你問我是誰?你不知道我是誰?”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那是阿爾德里克·桑克圖斯·馬格努斯·布魯圖斯。那是他的血脈,他的宿命,他的另一個自己。
“你不想做皇帝。”阿爾德里克說。不是問,是陳述。“你不想坐那把椅子,不想握那把刀,不想看那些燈,不想聽那些名字。你只想和她在一起。在那間石頭砌的、木頭搭的、鐵門鐵窗的小屋裏。看天,看地,看那根不會滅的光柱。你是不是很想把這一切都扔了?扔給我,扔給那些戰團長,扔給那些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從暗區深處走出來的、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扔給葉雲鴻,扔給卡莫納,扔給這個不知道甚麼時候纔會好的世界。”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結了冰,但冰下有水,水裏有魚,魚在遊。
“想。”他說。
阿爾德里克笑了。“那你爲甚麼不扔?”
人間失格客想了想。“因爲不能。因爲她在這裏,他們在這裏,那些從河牀上走過來的人在這裏。他們不是皇帝,不是貴族,不是將軍。他們是農夫,是礦工,是鐵匠,是裁縫。他們是那些在田裏種地、在工廠裏做工、在家裏帶孩子的人。他們就是帝國。我扔了,他們怎麼辦?”
阿爾德里克看着他。他看了很久。“你和我一樣。”
人間失格客沒有說話。
“我也想過扔。在初祖把刀遞給我的時候,在那七十五盞燈亮起來的時候,在那七十五個人看着我的時候。我想扔了,走,去沒有人知道我的地方。種地,養雞,看天,看地,看那根不會滅的光柱。但我也不能。因爲她在這裏,他們在這裏,那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從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鑽出來的人在這裏。他們不是皇帝,不是貴族,不是將軍。他們是農夫,是礦工,是鐵匠,是裁縫。他們就是帝國。我扔了,他們怎麼辦?”他看着人間失格客。“所以我沒有扔。你也一樣。你不會扔。你不會因爲自己不想做,就不做。你不會因爲他們不需要你,就不去。你不會因爲她不想讓你走,就不走。”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他看着他。兩個人站在那片白金色的光裏,像兩面鏡子面對面照着,照出無數個自己,無數個對方,無數個。
“你是誰?”人間失格客又問了一遍。
阿爾德里克笑了。這一次笑得更開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我是你。你是你。我們是你。那些死了的人是你,那些活着的人是你,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也是你。你就是帝國。”
光散了。他睜開眼睛,站在那面牆前面。那些碎了的石板還在,那些灰還在。但他的心跳不加速了,呼吸不亂了,瞳孔不縮了。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根紮在地裏。他不會倒。風吹過來,從那些碎了的石板縫裏灌進來,涼的。他伸出手,摸了一下那些灰。灰是涼的,細的,從指縫裏漏下去。他看着那些從指縫裏漏下去的灰,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收回來,轉身,走出大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他走出去。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人來看。
傍晚。聖輝城政務院頂層辦公室。葉雲鴻站在窗前,手裏握着那份剛剛簽署的《鐵道仲裁監察隊組建方案》。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了很久。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份——《市場管理部成立通知》。他翻開第一頁。
“市場管理部。負責全國市場監督、價格調控、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下設三十六個分局,覆蓋十二省一洲。”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他把通知合上,放在一邊。他想起那些從暗區邊境走過來的人。那些老人,孩子,婦女,男人。他們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的苦,流了很多的血。他們終於到了。他們不會再走了。他也不會再讓他們走了。他想起那些孩子。那些坐在長條凳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很亮的孩子。他們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撐,才叫人。他們學會了。他們不會忘記。他也不會忘記。
他拿起電話。“通知鐵道部。鐵道仲裁監察隊,從今天起,開始組建。人員從退役士兵中招募。待遇從優。裝備從優。訓練從優。他們不是去打仗的。他們不是去鎮壓的。他們不是去欺負人的。他們是去維持秩序的。火車不能晚點,不能超載,不能出事。鐵路上不能有人偷東西,不能有人打架,不能有人賣假票。那些坐火車的人,是回家的人。不是牲口。”他掛了電話。
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風吹過來,把窗玻璃吹得輕輕響。他伸出手,在玻璃上畫了一個圈。圈是圓的,閉合的地方沒有歪。他看了一會兒,把手收回來。他想起那個人。那個從河裏被撈起來的、渾身赤裸的、被漁民綁了、被警察帶走的、被關在地下七層審訊室裏的人。他死了。他的屍體被火化了,骨灰被撒了。他不會再回來了。但他會。他會替他活着。替他把那些該做的事做完,替他把那些該收的賬收完,替他把那些該還的命還了。
他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紙很厚,上面印着幾個字——《市場管理部分局人員安排》。他看了第一行,沒有看進去。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想起那些從暗區邊境走過來的人。那些老人,孩子,婦女,男人。他們走進了斯佩絲·桑克蒂希瑪。他們不會再走了。他們也不會再走了。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是黑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但他知道,光柱還在。在暗區,在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在那間新蓋的小屋旁邊,在那棵死了的老槐樹旁邊。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他們醒來,等他們走出去,等他們去做他們該做的事。他不會停。他也不會停。
暗區斯佩絲·桑克蒂希瑪夜。人間失格客坐在石階上,手裏沒有拿那本紅色的小書。那本書在笑口常開的口袋裏,和她從路邊摘的野花放在一起。花已經乾透了,花瓣捲起來,顏色從粉紅變成淡紫,又從淡紫變成灰白。她沒有扔掉。她捨不得。他也沒有扔掉。他捨不得。他抬起頭。那束光柱還在。很弱,很淡,但還在。它不會滅。它會在那裏,等人來看。
笑口常開從屋裏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她手裏沒有拿那本紅色的小書,書在口袋裏,和那些野花放在一起。她看着那束光柱,看着那片沒有星星的天。
“人間失格客。”
“嗯。”
“你今天叫醒了那些人。”
“嗯。”
“他們走了。”
“嗯。”
“他們還會回來嗎?”
他想了想。“也許會。也許不會。但他們不會忘記這裏。這裏,是他們的家。”
她看着他。他看着那束光柱。風吹過來,把光柱吹得微微晃動,像一株快要被吹倒的樹,但沒有倒。它不會倒。
“你喜歡他們嗎?”她問。
他愣了一下。“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