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368章 第369章 歸位

第368章 第369章 歸位 (2/4)

人間失格客看着那把刀。刀身很長,將近兩米,他握在手裏,覺得有點重,但能握住。他看着那個人,看着那雙豎瞳裏的雙瞳。

“它能變小嗎?”

那個人愣了一下。“甚麼?”

“變小。像正常刀那麼大。我拿不動這麼長的。”

那個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笑得更開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他伸出手,在刀身上輕輕彈了一下。刀身發出清脆的響聲,像鍾,像磬,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刀開始縮小了。不是慢慢縮的,是忽然縮的,像一隻受驚的刺蝟把自己蜷成一團。兩米,一米五,一米,八十厘米。它停在了那裏。刀身比普通的長刀短一些,但比短刀長一些。刃口還是那麼薄,護手還是那兩隻翅膀,刀柄還是黑色的,纏着銀絲。它變小了,但它還在。它還是那把刀。

人間失格客把它握在手裏,掂了掂重量。剛好。不重不輕,不長不短,像量身定做的一樣。他看着那個人。

“謝謝。”

那個人搖了搖頭。“不用謝我。它不是我的。它是你的。一直都是。只是你忘了。”他退後一步,消失在黑暗裏。沒有腳步聲,沒有告別,甚麼都沒有。他走了。

人間失格客一個人站在那裏,手裏握着那把刀。他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七十五把空着的椅子,看着那把破舊的、被他坐過的木頭椅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往出口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裏迴盪,很輕,很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他走了出去。

暗區的天空變了。不是慢慢變的,是忽然變的。東邊的天際線上,太陽正在升起。不是那種橘紅色的、暖洋洋的太陽,是白金色的,很亮,像剛澆出來的銀子。西邊的天際線上,月亮還沒有落下。不是那種銀白色的、溫柔的月亮,是暗紅色的,像一塊快要滅了的炭。太陽和月亮同時掛在天上。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一個亮得刺眼,一個暗得深沉。它們對視着,像兩個認識了很久的人,隔着整片天空,互相看着。

暗區裏的生物都停下來了。那些從舊帝國實驗室裏逃出來的、被輻射變異了的、不知道還算不算活着的東西。它們從廢墟里爬出來,從乾涸的河牀裏爬出來,從那些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爬出來。它們跪下了。不是慢慢地跪,是忽然跪的,像一座山塌了。它們的頭低着,額頭觸着地,身體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是敬畏。是那種面對比自己更古老、更強大、更不可抗拒的力量時,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

帝國之拳也從廢墟里站起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銀色裝甲,那些面罩上沒有五官的、視窗裏透出微弱藍光的機器。他們單膝跪下了,右手握拳,抵在左胸。他們的視窗裏的藍光不閃了,定在那裏,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他們看着那片天空,看着那輪白金色的太陽,看着那輪暗紅色的月亮。他們等了那麼多年。等一個命令,等一個人,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現在那個人來了。明天來了。他們不用再等了。

陸沉站在廢棄氣象站的院子裏,看着那片天空。他的腿還疼着,但他站得很直。他的手裏握着那杆M14,槍托抵着地面,槍管對着天。他看着那輪太陽,看着那輪月亮,看着那片被光劈開的天空。他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裏面有東西在閃。不是光,是火。是那種燒了很久、悶了很久、快要從井口噴出來的火。

“你看見了嗎?”他問。不知道在問誰。也許是那些死了的人,也許是那些還活着的人,也許是那杆跟了他二十三年的槍。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他們看見了。他們一定看見了。

笑口常開站在門口,看着那片天空。她的左肩還疼着,手臂吊在胸前。她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她看着那輪白金色的太陽,看着那輪暗紅色的月亮。她想起他走的時候說的那個字——“好”。一個字。只有這一個字。他做到了。他回來了。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你回來了。”

光柱是從基地中央升起來的。不是慢慢升的,是忽然升的,像一顆種子從土裏鑽出來。它不是圓柱形的,是螺旋形的,像一株正在生長的藤蔓,一圈一圈地往上爬。它爬得很慢,但很穩。它穿過廢墟,穿過雲層,穿過那片被太陽和月亮同時照耀的天空。它停在那裏,停在最高處,像一棵樹,像一株花,像一顆正在發芽的種子。

人間失格客從基地裏走出來。他站在那道光柱下面,手裏握着那把帝皇神刃。刀身不長不短,刃口很薄,在光裏泛着冷光。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在光裏變成銀白色的,像那個人一樣。他的眼睛是豎瞳,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光。他看着那片天空,看着那輪太陽,看着那輪月亮。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記憶。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忽然湧上來的,像決堤的洪水,從那些被他封鎖了二十多年的角落裏衝出來。他想起那個實驗室。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牀單。他躺在那張牀上,身上插滿了管子。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聲音很輕,像在哄一個孩子睡覺。那個人說:“你叫阿特拉斯。你是守望者。你要守護這片土地。你要守護那些活着的人。你要守護那些死了的人。你要守護那些還沒有出生的人。”他不懂。他太小了。他只知道疼。疼的時候想哭,哭的時候沒有人來抱他。他就不哭了。他學會了不哭。

他想起阿曼託斯。那個人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的頭髮白了,背駝了,手在抖。但他還在工作。他在寫東西,寫很多很多字。那些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字很重要。因爲那個人寫它們的時候,眼睛裏有光。那種光他見過。在那些知道自己會死、但還是要往前走的人眼裏見過。

他想起那些帝國之拳。那些三米四高的暗銀色裝甲,那些面罩上沒有五官的、視窗裏透出微弱藍光的機器。他們跪在他面前,說:“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三十二族議立新君。未果。帝國亡。但帝國之拳的使命,沒有亡。我們守的不是帝國。是血脈。是末帝的血脈。”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他是末帝的血脈。他是最後一個。帝國亡了,但血脈沒有亡。它在他血管裏流着,流了一千五百年,流到他這裏,沒有斷。

他想起那些書。那些從舊帝國博物館帶出來的、被藏在暗區深處的、落滿灰塵的、差點被人忘記的書。那些書裏有他的名字。不是人間失格客,不是阿特拉斯,是阿爾德里克。桑克圖斯。馬格努斯。布魯圖斯。四個名字,四個家族。初祖的血脈。他想起那本紅色的小書。封面褪成淡粉色,邊角磨毛了。最後一頁上寫着——“血脈存於你。門開於你。門關於你。你不在時,門不開。你在時,門不閉。你在,門在。你走,門關。”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他不是在找門。門是在找他。它等了他很多年。它不會催他。它知道他不會停。

他抬起頭。光柱還在。太陽和月亮還在。那片被光劈開的天空還在。他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是阿爾德里克·桑克圖斯·馬格努斯·布魯圖斯。卡莫納帝國第七十六任皇帝。”他停了。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飄起來。他看着那片天,看着那輪太陽,看着那輪月亮,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從廢墟里爬出來的、從乾涸的河牀裏爬出來的、從那些沒有人知道名字的角落裏爬出來的暗區生物。他看了很久。

“我不是來統治你們的。”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人——每個東西——都聽清了。“我是來替你們收賬的。那些欠了你們的,我會替你們收。那些欠了你們的命,我會替你們要。那些欠了你們的血,我會替你們流。我不是你們的皇帝。我是你們的賬本。”他停了。風停了。光柱停了。太陽和月亮停在半空。整個世界都停了。只有他的聲音還在,在風裏,在光裏,在那些跪着的、站着的、活着的、死了的、還沒有出生的東西的耳朵裏。

“這句話,是我欠你們的。”他看着那片天,看着那輪太陽,看着那輪月亮。他把帝皇神刃舉起來,刀尖對着天。刀身在光裏泛着冷光,像一面很小的鏡子。鏡子裏倒映着他的臉。那張臉很白,眼睛很深,瞳孔邊緣有一圈白金色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刀收回來,插進腰間的刀鞘裏。

他轉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光柱在他身後慢慢熄滅,像一朵花慢慢合攏。太陽和月亮從天上落下去了。天黑了。暗區又變成那片無邊無際的黑。但他知道,光還在。在他心裏,在他手裏,在那把縮小了的帝皇神刃裏。他會帶着它。他會用它。他會替那些死了的人,把該還的賬,收完。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又亮了。久到那片灰濛濛的平原出現在他面前。久到那棵死了的樹樁、那面歪斜的牆、那堆燒過的灰,出現在他面前。她站在那裏。站在門口,左肩纏着繃帶,手臂吊在胸前。她的臉很白,嘴脣沒有顏色,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們看了很久。

“你回來了。”她說。

“回來了。”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我就知道。”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他伸出手,把那把帝皇神刃從腰後抽出來,遞給她。她接過刀,掂了掂重量。不重不輕,不長不短。

“這就是那把刀?”

“嗯。”

“它好小。”

“可以變大。”

“變一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