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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第366章 迷局重圍 (1/2)

嗜血睜開眼睛的那一瞬,沒有任何徵兆。沒有呻吟,沒有抽搐,沒有死而復生的人通常會有的那種從深水裏往上爬的掙扎。他只是一下子睜開了眼,像一盞被誰按下了開關的燈。那雙眼睛是暗紅色的,不是血的紅,是炭的紅——燒了很久、悶了很久、你以爲它已經滅了、但它還在燒的那種紅。

人間失格客背對着他。正彎腰去撿地上那本從口袋裏滑出來的紅色小書。書翻開在地上,被風吹到其中一頁,紙是白的,字是黑的,但那頁是空白的,甚麼也沒有寫。他的手指剛碰到書頁。

拳頭是從背後來的。不是偷襲,是正正當當地砸過來的。那一拳沒有任何聲東擊西的掩護,沒有任何擾亂注意力的假動作,甚至沒有任何殺氣。嗜血只是站起來,握拳,揮出。但那一拳太快了,快到空氣被撕裂時發出的尖嘯,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哨子。人間失格客聽見了那個聲音,想躲,但身體跟不上。他的大腦已經發出了指令,肌肉還沒有執行。拳頭砸在他的後腦與頸椎之間。不是頭,是那個最脆弱、最要命的地方。他飛出去,不是後退,是撲倒。臉朝下,砸在碎石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血從他額頭滲出來,順着眉骨往下流,淌進眼睛裏,淌進鼻樑裏,淌進嘴角里。他的眼睛還睜着,但瞳孔散了,那圈白金色的光滅了。

笑口常開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她從人間失格客身後衝出來,手裏握着那把短刀。刀不長,刃口很薄,在暮色裏泛着冷光。她沒有喊,沒有叫,只是撲過去。嗜血沒有看她。他的手從腰間拔出一把獵刀,刀身很寬,背很厚,刀刃上有細密的鋸齒,像鯊魚的牙齒。他沒有擋,沒有躲,只是往前刺。獵刀刺進笑口常開的左肩,不是刺穿,是扎進去,卡在骨頭和肌肉之間。她疼得整個人弓了一下,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但她沒有停,她的短刀砍在嗜血的脖子上。刀刃砍進去了,砍進皮肉裏,砍到骨頭。血從傷口噴出來,濺在她臉上,熱的。嗜血沒有動。他把獵刀從她肩膀上拔出來,血跟着刀噴出來,她的身體軟了,跪在地上。他沒有再看她。他轉過身,看着冰狐。

冰狐已經舉起了槍。“冬神之息”的槍口對着嗜血的眉心,他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沒有扣。因爲嗜血的刀抵着陸沉的喉嚨。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已經站在陸沉身後了。獵刀的刀尖抵着陸沉的喉結,刀尖上還有笑口常開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

“開槍。”嗜血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冰狐沒有開槍。

“開槍。”嗜血又說了一遍。“你開一槍,我殺一個人。你開兩槍,我殺兩個人。你的槍很快。我的刀也很快。”

冰狐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住了。他看着嗜血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看着那兩團快要滅了的炭。他想起人間失格客說過的話——“他不是人。他是被造出來的。”他不知道他是被誰造的,不知道他是爲甚麼被造的,不知道他爲甚麼要殺喪鐘,爲甚麼要喫喪鐘的肉,爲甚麼要喝喪鐘的血。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會停。他不能讓他活着。他的手指扣下去了。

槍沒響。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槍管。是農村人。他的手臂上還有血,臉上還有灰,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剛洗過的石子。

“不能開槍。”他說。

冰狐看着他。

“陸沉在他手上。”農村人的聲音很低,但很清楚。“你開槍,他死了。我們開槍,他死了。他不開槍,他也死了。”他看着嗜血。“他要的不是陸沉的命。他要的是我們不敢動。”

嗜血看着他,看了很久。那把獵刀從陸沉的喉嚨上移開了。不是放下的,是移開的。刀尖從陸沉的喉結滑到他的鎖骨,從鎖骨滑到他的肩膀,然後停住了。嗜血抬起頭,看着遠處那片廢墟。那片廢墟里有一個人。他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在那裏。他能感覺到。那種感覺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皮膚感覺的,是用骨頭感覺的,是用那團在胸腔裏快要滅了的炭感覺的。

“幽靈。”他說。

槍響了。不是嗜血的槍,是另一把。從廢墟深處射出來的子彈,穿過暮色,穿過碎石,穿過那些歪斜的石柱,打在陸沉的左腿上。不是打穿,是打碎。子彈從大腿外側進去,從大腿內側出來,帶走一大塊肉。骨頭碎了,血管斷了,肌肉撕裂了。陸沉的身體歪了一下,他沒有倒。他的右手撐着地面,左手還握着那杆M14。他的臉白了,嘴脣白了,額頭上全是汗。他沒有叫。沒有叫疼,沒有叫救命,沒有叫任何人的名字。他咬着牙,咬得很緊,腮幫子鼓起來,青筋從太陽穴一直暴到脖子。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腿。血從傷口湧出來,像一口很小的泉,溫熱的,黏稠的,把褲子浸溼了,貼在他的皮膚上。他伸出手,按住了傷口。手指陷進肉裏,血從指縫裏擠出來,順着手指往下流,滴在地上。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嗜血。

“你是故意的。”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故意讓她開槍。你知道她在那裏。你知道她會開槍。你故意把刀移開,讓她以爲你要殺我。她開槍了。她打的是我的腿。不是要害。不會死。但會疼。你要我疼。”

嗜血沒有說話。他看着陸沉腿上的那個洞,看着那些從洞裏湧出來的血,看着那隻按在傷口上、被血染紅的手。

“疼嗎?”他問。

陸沉看着他。“疼。”

嗜血笑了。笑得很輕,像在對自己說話。“那就對了。”

煙霧彈是從廢墟深處扔出來的,不是一顆,是很多顆。白煙、灰煙、黑煙,同時炸開,把整片廢墟吞沒了。甚麼都看不見了,只有煙。煙是冷的,帶着硫磺和磷的氣味,嗆得人睜不開眼睛,嗆得人喘不過氣。冰狐蹲下來,把槍抱在懷裏,閉着眼睛。他在聽。聽風裏的聲音,聽碎石滾動的聲音,聽那些腳步聲。腳步聲有兩個,一輕一重,重的那個是嗜血,輕的那個是幽靈。他們在往東邊跑。

冰狐舉起槍,對着那個方向,沒有開。因爲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戰鬥模式102的電子眼在煙裏閃着微弱的藍光。他從煙霧裏衝出來,不是跑,是撲,像一隻捕獵的機器豹子。他的機械手臂張開,五指伸着,要抓住甚麼東西。他抓住了。他抓住了嗜血的腳踝。嗜血摔倒了,臉朝下,砸在碎石上。他沒有停,他的另一隻腳踢在戰鬥模式102的胸口,戰鬥模式102飛出去了,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沒斷,他的背裂了。不是骨頭,是裝甲,是那層保護他內臟的複合裝甲。裂了。但他沒有鬆手。他的手還抓着嗜血的腳踝,像一把鉗子,像一道鎖,像釘進木頭裏的釘子。嗜血低頭看着那隻手,看着那根斷裂的、露出電線和油管的機械手指。他伸出刀,砍在戰鬥模式102的手臂上。不是砍斷,是砍進去。刀卡在金屬和塑料之間,拔不出來了。嗜血沒有拔。他站起來,拖着戰鬥模式102跑。戰鬥模式102的身體在碎石上拖行,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像有人在用鐵鍬刮水泥地。他的電子眼一閃一閃的,藍色的光越來越弱,越來越暗。他沒有鬆手。

幽靈從煙霧裏鑽出來了。她的身體很輕,像一片葉子,像一隻鳥,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她跑到嗜血旁邊,蹲下來,看着戰鬥模式102。她的右眼是粉色的,很亮,像一盞很小很小的燈。她伸出手,按在戰鬥模式102的手臂上。那隻手很小,手指很細,指甲剪得很短。她按住了,然後她的右眼亮了,不是亮了一點,是亮了很多,像有人在那隻眼睛裏麪點了一盞燈。戰鬥模式102的手臂從關節處脫落了。不是被砍斷的,是憑空消失的。連接處的螺絲、卡扣、液壓管,在同一瞬間,從三維空間裏被剝離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樣。嗜血站起來了,他的腳踝自由了。他拉着幽靈往東邊跑,消失在煙裏。戰鬥模式102躺在地上,手裏還握着那隻斷臂。他的電子眼閃了最後一下,滅了。

聖輝城以東一百二十公里,臨海漁村。天快亮了。海是灰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裏是海,哪裏是天。海面上有幾艘漁船,很小,像幾片葉子,漂在水上,一動不動。漁民們正在收網。網很重,拉上來的時候,網兜裏蹦着幾條銀白色的魚,在晨光裏閃着光。他們笑着,喊着,罵着,把魚倒進船艙裏。

一個老漁民忽然停住了。他看見了水裏漂着一個人。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半死不活的。那個人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像一段木頭。他的身體是裸的,沒有衣服,沒有鞋,沒有任何東西。他的皮膚很白,白得像紙,像雪,像從來沒曬過太陽。他的眼睛閉着,嘴脣發紫,頭髮很長,貼在臉上,遮住了半張臉。

老漁民喊了一聲,旁邊的人過來幫忙。他們把那個人從水裏撈上來,放在船艙裏。那個人很輕,輕得像一捆柴。他的身體是涼的,但還有心跳,很慢,很輕,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還活着。”老漁民說。旁邊的人沒有說話。他們看着那個人,看着他那張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看着他那雙閉着的、睫毛很長的眼睛,看着他那具赤裸的、瘦削的、佈滿了傷疤的身體。那些傷疤不是新的,是很舊的,有的已經褪成白色,有的還泛着粉紅。它們爬滿了他的背、他的胸、他的手臂、他的腿,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地圖。

“報警。”老漁民說。旁邊的人拿出手機,撥了號。

那個人被綁起來了。不是用手銬,是用繩子。漁船上沒有手銬,只有麻繩,很粗,很結實,是平時用來綁纜繩的。他們把他的手反綁在身後,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好幾圈,打了好幾個死結。他的身體在繩子裏微微動了一下,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掙扎了一下,然後不動了。他的眼睛還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那些綁他的人是要救他還是要害他。他甚麼都不知道。

船靠岸了。警車已經在碼頭上等着了,紅藍燈在晨光裏閃着,刺得人睜不開眼。警察從車上跳下來,走到船邊,看着那個人。那個人已經被抬上了擔架,身上蓋着一條舊毯子,毯子是灰色的,很薄,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露出他身體的輪廓。

“甚麼情況?”警察問。

老漁民說:“從水裏撈起來的。沒穿衣服。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從哪來。還活着。”

警察蹲下來,看着那個人的臉。那張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窩很深。他的眼睛閉着,睫毛很長,垂着,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嘴脣微微張着,露出一點牙齒。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像一隻快要死了的鳥。警察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拿起對講機。

“發現一名不明身份人員。男性。年齡不詳。無衣物。無證件。無外傷。已昏迷。請示如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