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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第356章 冷鐵 (1/2)

新曆16年4月28日暗區邊緣舊帝國遺蹟羣天氣陰。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着鐵鏽和腐爛的甜膩氣息。天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牀洗了太多次的舊棉被蓋在整片廢墟上不透氣也不透光。遺蹟羣很大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一眼望不到頭。倒塌的石柱歪斜的穹頂半埋在土裏的雕像——舊帝國時代的遺物在暗區的邊緣沉默地爛了不知道多少年。人間失格客蹲在一根斷裂的石柱後面手裏握着那柄手術刀改造的短刃。刀柄是溫的被他掌心的溫度捂熱了。他的眼睛半閉着不是在休息是在聽。聽風裏的聲音聽碎石滾動的聲音聽那些藏在廢墟深處的東西呼吸的聲音。

“幾個人?”笑口常開趴在他旁邊聲音很輕。

“五個。不六個。還有一個在後面。很安靜聽不見呼吸。”他睜開眼睛。他的眼睛變了不是灰藍色的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金色像舊銀子被火燒軟了從裏面透出光來。那道豎瞳很細很窄像刀鋒上的一道反光。他想起幾天前在舊帝國博物館裏和守夜人的那場戰鬥。那些守夜人很強,但沒有強到這種地步。他們只是守着那裏守着那些書守着那些記憶守着那個已經死了的帝國。今天這些不一樣。他們的移動方式不一樣,不是走,是推。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都在壓縮空間。他們在收網。

“撤。”他說。笑口常開愣了一下。“撤?我們纔剛——”

“撤。”

他沒有解釋。他轉過身貓着腰沿着石柱的陰影往後移動。笑口常開跟在後面,揹包裏的書很沉壓得她肩膀往下塌,但她沒有出聲。他們走了不到五十米前面的廢墟里站起來一個人。不是從石頭後面走出來的,是站起來的——像一直蹲在那裏等着他們。

那個人很高。三米四左右穿着暗銀色的外骨骼裝甲不是守夜人那種灰白色的舊型號。裝甲表面沒有鏽蝕沒有劃痕,像剛出廠一樣但在暗區的灰暗光線裏泛着冷鐵特有的啞光。關節處是裸露的液壓桿隨着呼吸微微伸縮發出嘶嘶的排氣聲。頭盔是全覆式的面罩上沒有任何五官只有一條橫向的視窗,視窗裏透出微弱的藍光像兩隻很遠很遠的眼睛。

人間失格客停住了。他看着那個人那人也看着他。

“你們是誰?”人間失格客問。聲音很低但很清楚。

那人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手掌張開五指伸着,像在擋甚麼東西,又像在等甚麼東西。他的手指很粗關節突出,指甲修剪得很短,掌心有厚厚的繭。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從面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着一層水,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帝國之拳。第三十七機動縱隊。奉命守禦此域。”

人間失格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帝國之拳。他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他想起那些守夜人,那些在暗區深處守了幾十年的人,那些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的人。這些人也是守夜人嗎?不一樣。守夜人守着博物館守着書守着歷史。這些人守着甚麼?他看了看周圍的廢墟看了看那些倒塌的石柱和半埋在土裏的雕像。這裏甚麼都沒有。只有石頭只有灰只有被遺忘的舊帝國遺蹟。

“守甚麼?”他問。

那人沒有回答。他的手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

“帝國機密。無可奉告。”

人間失格客看着他,看着那雙沒有表情的面罩,看着那道視窗裏透出的微弱的藍光。他想起那本書,想起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帝國亡了。亡了一百多年了。這些人還在這裏守着。守着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帝國,執行着一條已經沒有人記得的命令。他不知道該說他們是忠誠還是愚蠢。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們不會讓開。他只能從他們身上跨過去。

“笑口常開。”他沒有回頭。

“嗯。”

“退後。”

“你——”

“退後。”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硬。

她退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指鬆開刀柄又握緊,刀柄是溫的,他的手也是溫的。那個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在他腳下微微震動,碎石從靴底滾出來沿着斜坡往下滑,發出很輕的嘩啦聲。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二十米變成十五米,從十五米變成十米。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

人間失格客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不是快了一點,是快了一倍。他的身體在灰暗的光線裏變成一道模糊的影子,從石柱的陰影裏竄出去,像一條從弓弦上射出去的箭。那柄手術刀短刃在他手裏反握着刀刃朝下刀尖對着那個人的頸甲縫隙。那個縫隙很窄只有兩指寬,但那是全身裝甲最薄弱的地方。

帝國之拳沒有躲。他的手抬起來不是擋,是拍。手掌像一扇門板橫着拍過來,帶起的風壓讓空氣都發出尖銳的呼嘯。人間失格客在空中側了一下身,那一掌擦着他的肩膀過去,掌緣刮過他肩頭的護甲。護甲碎了不是裂開是碎成粉末。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量帶得橫飛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石柱斷了,碎石從頭頂砸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頭上,落在他身邊的地上。他單膝跪地右手撐着地面手指插進碎石裏。

疼。不是肩膀是內臟。那一掌沒有打中他,但掌風透過護甲震到了他的肺。他咳嗽了一聲嘴裏有鐵鏽味,血從嘴角滲出來順着下巴往下滴。他看着那個人。那個人沒有追。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視窗裏的藍光沒有變化。他在等。等人間失格客站起來。

“帝國之拳。”人間失格客站起來,把那幾個字咬得很重。“你們不是守夜人。”

“不是。”

“你們在等甚麼?”

那人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像一根釘進地裏的鐵樁。風吹過來他的披風在身後輕輕飄動,披風是黑色的,沒有徽記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黑。人間失格客看着他,看着那雙沒有表情的面罩,看着那道視窗裏透出的微弱的藍光。他想起那些書,想起那些被藏在暗區深處的歷史,想起那個女帝,想起那個已經死了的帝國。這些人不是在守甚麼,他們是在等甚麼。等一個人,等一個命令,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

“笑口常開。跑。”

他衝出去了。不是衝着那個人是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廢墟羣更深處跑。笑口常開跟在後面。揹包裏的書很沉壓得她喘不過氣,但她沒有停。身後傳來腳步聲,很重,很有節奏,像有人在用鐵錘敲地面。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他們從廢墟的各個角落站起來,從石柱後面,從穹頂上面,從半埋在土裏的雕像旁邊。六個人,七個,八個,九個。他們穿着同樣的暗銀色裝甲,同樣的高度,同樣的沒有表情的面罩。他們的視窗裏都透出微弱的藍光,像很多隻很小的眼睛。

人間失格客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來。笑口常開撞在他背上,揹包裏的書嘩啦響了一聲。“怎麼了?”

他看着前面。前面也有一個。那個人站在廢墟的出口處,手垂在身側,視窗裏的藍光對着他們。十個人。他們被包圍了。他站在那裏,聽着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聽着那些液壓系統的嘶嘶聲,聽着自己的心跳。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是別的甚麼。他想起那本書,想起那行字——“帝國曆一千四百九十八年。末帝崩。無嗣。”帝國亡了。這些人還活着。他們還在守,還在等,還在執行那條已經沒有人記得的命令。他們不知道戰爭已經結束了,不知道帝國已經死了,不知道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他們了。他們只知道守,只知道等,只知道執行。他忽然覺得他們很可憐。不是可憐他們守在這裏,是可憐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守甚麼。他轉過身,看着最近的那個帝國之拳。

“帝國亡了。”

那人沒有說話。視窗裏的藍光沒有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