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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第348章 杏花遲 (3/3)

“你走吧。”他說。

特拉維夫塔斯看着他。“爲甚麼?”

年輕的騎士沒有回答。他轉過身,走出指揮部。他的身後,特拉維夫塔斯站在那裏,看着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撤退。全線撤退。”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將軍——”

“撤退。”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張攤開的地圖。他看着那些藍色的箭頭,看着那些被撕碎的紅色防線。他想起那個年輕的騎士,想起那把停在半空的刀,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走吧。”他不知道他爲甚麼要放他走。也許是因爲他的眼睛太亮了,像他年輕的時候。也許是因爲他知道,他殺不完所有人。也許是因爲他累了。他站在那裏,看着那張地圖。風從門外吹進來,把地圖吹得嘩嘩響。他伸出手,把地圖撫平。然後他轉身,走了。

夜幽市,新曆16年,3月21日,深夜。那扇窗還是黑的。樓下巷子裏的燈全滅了。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地上的垃圾吹得沙沙響。野貓沒有來。巷子是空的。樓是空的。那個人的影子,那老人的聲音,那些被風吹散的字,都不在了。但他們留下了甚麼。留下了三萬字,留下了七個女孩的名字,留下了二十年的等待,留下了一個人替他們還的賬。那些賬還沒有還完。還有三個名字在名單上。還有三個人的賬,等着被收。

博雷羅坐在裝甲車裏,顛簸得厲害。他沒有睡。他看着窗外那片黑。他在想那個老人。在想那些字。在想那個替他還賬的人。他在想,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樣——變成一把刀,替那些回不來的人,把該還的賬收回來。也許會的。也許不會。他閉上眼睛。車還在顛簸。他在黑暗中,聽着引擎聲,聽着履帶聲,聽着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會死在哪兒。也許死在歐克利坦,也許死在夜幽市,也許死在聖輝城。但他知道,如果他死了,會有人替他收賬。就像他替別人收賬一樣。那些字會替他活着。那些名字會替他記住。那些賬,會有人替他收完。

聖輝城,新曆16年,3月22日,凌晨三時。葉雲鴻沒有睡。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他的手裏拿着那份剛剛簽發的文件——《第三次社會改革方案》。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想,這些字能不能讓那些人活得容易一點。每一遍都在想,這些字能不能讓那些死了的人,死得值一點。每一遍都在想,這些字能不能讓那些活着的人,不用再替別人收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得做。他得讓那些活着的人,活得像個人。

他把文件放下,拿起另一份。那是安東尼多斯送來的,關於資源管理、物價調控、市場管控的方案。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很穩,和平時一樣。

他想起安東尼多斯說的一句話。“錢不是萬能的,但沒錢是萬萬不能的。賬不是都能收的,但不收,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他點了點頭。他把文件放在一邊,拿起另一份。

那是情報局送來的,關於國際援軍的消息。三天後,聯軍抵達歐克利坦。兵力不詳,裝備不詳,具體部署不詳。甚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們來,是要阻止他。他們來,是要保護那些殺了卡莫納人的人。他們來,是要告訴他,你不能這樣打,你不能這樣收賬。他會告訴他們,他能。他會告訴他們,他已經在收了。他會告訴他們,他不會停。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片黑。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筆,翻開那份《對歐克利坦軍事行動第二階段預案》。他看着第一行,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電話。

“發射三枚洲際導彈。目標:歐克利坦平原核心地帶。敵軍集結地。時間:凌晨五時。”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主理任席,那個區域有國際援軍的先遣隊——”

“我知道。”他掛了電話。他站在那裏,看着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天快亮了。他知道天亮之後,那些譴責他的人會更多。他知道天亮之後,那些罵他的人會更響。他知道天亮之後,那些隔岸觀火的人會說他是瘋子。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些殺了卡莫納人的人,會不會在天亮之後,看見那三道從天上落下來的光。他希望他們會。他希望他們在看見那道光的時候,想起那些被他們殺死的卡莫納人。他希望他們在聽見那聲巨響的時候,聽見那些人的聲音。他希望他們在閉上眼睛的時候,看見那些人的臉。

他站在那裏,等着天亮。等着那道光。

新曆16年,3月22日,凌晨五時。三道光從北方的天際線上劃過。不是閃電,是導彈。它們飛得很高,很快,沒有聲音。地面上的人看不見它們,聽不見它們,不知道它們來了。它們落下來了。不是落在城市裏,是落在平原上。落在那些坦克集羣中間,落在那些彈藥庫上面,落在那些正在集結的援軍頭頂。火光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不是一道,是三道。像三朵巨大的花,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綻放。然後聲音才傳過來。不是一聲,是連着的,轟隆隆的,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奧古斯特站在裝甲車上,看着那三朵正在消散的火光。他沒有表情。他的手指在望遠鏡筒上輕輕敲着,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在等。等那三朵花開完,等煙塵散盡,等那些還活着的人從廢墟里爬出來。然後他會讓騎士們衝上去。把那道口子撕開,把那根刺拔出來,把那筆賬收回來。

他放下望遠鏡。他看着東方那道漸漸亮起來的光。天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賬。

本是無聊日月,卻執一念人仙。懶開清荷結苦子,或作根泥也甜。昨日才如冬眠,今朝竟覺春新。總是人間不定事,好比杏花遲。杏花遲了,春天還是來了。賬遲了,但總會有人來收。那些收賬的人,也許不是英雄,也許只是普通人。但他們披上了那件披風,拙劣地模仿着英雄的事蹟,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他們死了。但那些字還活着。那些賬還活着。那些被他們記住的名字,還活着。

第七卷·深淵迴響·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