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殺了我,會不會記住我。”
冰狐沒有說話。他的刀尖對着林硯舟的胸口,沒有往前送,也沒有收回來。
“你會記住的。”林硯舟說,“你記住了阿特琉斯。你也會記住我。你記住的每一個人,都是你還債的賬本。”
刀尖往前送了一寸。林硯舟的襯衫破了,血從破口滲出來,很慢,把白色的布料染成一小片暗紅。
“這一刀,是你欠他的。”林硯舟的聲音還是平的,像在唸一份起訴書。
刀又往前送了一寸。血流得快了,從襯衫滲出來,順着他的肋骨往下淌,滴在地上,和灰混在一起,變成暗褐色的泥。
“這一刀,是你欠我的。”
冰狐看着他。林硯舟的眼睛沒有閉上,他看着冰狐,雖然看不清,但他看着那個方向。刀停在那裏,沒有再往前。
“你欠的賬,還不完的。”林硯舟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殺一個人,就多一筆賬。你記一個人,就多一筆債。你記了一輩子,還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欠着。”
冰狐的手往前送。刀沒進去了。林硯舟的身體繃了一下,像一張被拉滿的弓。他的頭往後仰,靠在柱子上,鐵鏽蹭在他頭髮上,蹭在他的後頸上。他的嘴張開,沒有聲音。他的眼睛還睜着,看着那片模糊的光。
刀拔出來。血跟着湧出來,不是噴,是湧,像一口很小的泉。他的襯衫溼了,外套溼了,褲子溼了,血滴在地上,和灰混在一起,變成暗褐色的泥。他的頭歪了,靠在柱子上,眼睛還睜着,看着那片光。光在晃,忽大忽小,像很多隻眼睛在眨。他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他說的是——“記得。”
冰狐站在那裏,手裏握着刀,刀尖往下,血從刃口滴下來,一滴,兩滴,三滴,滴在地上,和灰混在一起。
尤卡站在後面,扳手握着,沒有動。艾妮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了。拉西的無人機降下來,落在倉庫頂上,不轉了。
冰狐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響着,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要把甚麼東西踩進地裏。尤卡跟在後面,把扳手插回腰後。艾妮走在最後面,把地上的腳印掃了,用灰蓋住。拉西把無人機收起來,揣進揹包裏。
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倉庫裏只剩一盞燈。光在牆上畫出一個一個的圓,忽大忽小,像很多隻眼睛在眨。那些眼睛看着那根柱子,看着那個被綁着的人,看着那攤從胸口流下來的、已經不再流的血。燈晃了一下,光從牆上滑過去,又滑回來。他的頭靠着柱子,眼睛還睜着。
水是涼的。不是冷,是涼,像秋天的井水。他睜開眼睛。水在頭頂,很清,能看見光。光從上面照下來,一束一束的,像有人在天上打了很多盞燈。他的身體在往下沉,不是墜,是沉,很慢。他看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在水裏顯得更白。他看見自己的衣服,衣服是溼的,貼在身上,把那些血洗掉了。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水底,很淡,像墨滴進水裏。
他的腳碰到底了。底是沙,軟的,涼的。他站在那裏,抬頭看。光從上面照下來,照在他臉上,暖的。他往上游。水從身邊流過去,很慢,像時間。他浮出水面,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涼的,帶着鹽腥味和鐵鏽味。他靠在水邊,石頭上長着青苔,滑的。他爬上去,躺在碼頭上。天是灰的,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灰。他躺了很久。久到衣服半乾了,久到風停了,久到那盞燈滅了。他站起來,走了。他沒有回倉庫。他站在碼頭上,看着那片灰濛濛的水。他的襯衫上有一個洞,在胸口,刀扎進去的地方。洞的邊緣是整齊的,像被甚麼東西燙過,捲起來,硬硬的。他用手摸了一下,不疼。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他聽見腳步聲。不是從後面來的,是從水裏來的。他低頭看,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紋,從遠處蕩過來,很慢。水裏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魚,是比魚大的東西。它從水底浮上來,在光裏停了一下,然後沉下去了。他看不清是甚麼,也許甚麼都不是。
他轉身,走了。他走進那片灰濛濛的光裏。他的影子在地上,很淡,像一小攤沒有乾透的墨。
冰狐站在碼頭上,看着那片空蕩蕩的倉庫。尤卡站在他後面,把扳手從腰後抽出來,又塞回去。艾妮蹲在地上,看着那攤幹了的血,用手指碰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拉西站在最後面,手裏拿着無人機,沒有放出去。
“他活了。”艾妮站起來。
冰狐沒有說話。他看着那根柱子,看着那攤血,看着地上那串從倉庫門口延伸出去的、溼漉漉的腳印。
“怎麼活的?”尤卡問。
沒有人回答。拉西把無人機放出去,讓它沿着腳印飛。腳印從倉庫門口到碼頭,從碼頭到水邊,從水邊到——沒有了。無人機在水面上轉了一圈,甚麼也沒有。
“他怎麼活的?”尤卡又問了一遍。
冰狐站在那裏,風吹過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理。
“走吧。”他說。
尤卡跟在後面。艾妮走在最後面,把地上的腳印掃了,用沙子蓋住。拉西把無人機收回來,揣進揹包裏。
他們走了。碼頭空了。只有風,只有光,只有那攤幹了的血,像一塊很老的鏽,嵌在水泥縫裏。
林硯舟走了很遠。他沒有回頭。他不知道那些人還在不在,他不知道那間倉庫還亮不亮燈,他不知道那攤血幹了沒有。他只知道,他還活着。
他想起那個人。想起他蹲下來的時候,眼睛裏的那道裂縫。想起他握刀的手,指節泛白,在抖。想起他把刀送進他胸口的時候,說的那兩個字——“夠了。”不是夠了,是夠了。他殺不下去了。但他還是殺了。他不能不殺。他欠的賬,還不完。他欠的人,殺不完。
他走得很慢。天快亮了。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道極細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劃了一道口子。他站在那裏,看着那片光。光越來越寬了,從灰白變成淡金,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低頭,看着自己胸口的那個洞。洞還在,邊緣是整齊的,像被甚麼東西燙過。他用手摸了一下,不疼。他把手放下來,繼續走。他走進那片光裏。他不知道去哪裏。也許回聖輝城,也許不回去。也許找個地方坐着,等天黑,等天亮,等那枚法官徽章從碎紙機的刀縫裏被人撿出來。也許永遠沒人撿。也許有人撿了,看了一眼,扔進垃圾桶。也許那枚徽章還在碎紙機裏,卡在刀縫中間,等着下一個被撕碎的人。
他走了。光在他後面,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