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
灰白色的晨霧纏繞在枯死的楊樹林間,像無數條溼漉漉的繃帶。露水從枝頭滴落,砸在枯葉上,發出輕微的、斷斷續續的聲響。遠處有烏鴉在叫,一聲一聲,拖得很長,像哭。
克里斯蒂亞諾·伊佩跪在泥地裏。
他的膝蓋陷進冰涼的泥漿,那種冷從骨頭縫裏往上鑽,一直鑽到心口。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麻繩勒進皮肉,又疼又麻。他的頭髮散亂,沾着泥水和露水,一縷一縷貼在臉上。
面前十米外,站着六個人。
六個士兵,穿着共和國陸軍的深灰色軍裝,手裏端着步槍。槍口對着他,黑洞洞的,像六隻沒有感情的眼睛。
更遠處,站着一排人。
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他認識的,有他不認識的。有曾經和他握過手的,有曾經在他公司門口排過隊等藥的。
現在他們都站在那裏,看着他。
像看一條快死的狗。
克里斯蒂亞諾低下頭。
他看見自己的手。那雙曾經簽過無數合同、握過無數隻手的手,此刻蒼白、發抖、沾滿泥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年輕。
那時候他的手很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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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曆前9年,克里斯蒂亞諾·伊佩二十三歲,醫學院畢業的那一天。
陽光很好。
是那種南方特有的、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母親的手一樣的陽光。醫學院的操場上擠滿了人,穿黑色學士服的畢業生們站成一片,嘰嘰喳喳,像一羣剛出籠的麻雀。
克里斯蒂亞諾站在人羣裏,看着臺上那個白髮蒼蒼的老院長。
老院長正在講話,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孩子們,今天你們畢業了。從明天起,你們就是醫生了。”
“醫生是甚麼?是救人的。是用你們的手,去把那些快死的人,從鬼門關拉回來。”
“但我今天要告訴你們的,不是怎麼救人。”
他頓了頓。
“我要告訴你們的是——怎麼做一個有良心的人。”
操場上安靜下來。
老院長繼續說:
“你們將來會遇到很多誘惑。有錢的誘惑,有權的誘惑,有名利的誘惑。有人會給你們送錢,讓你們開貴藥、多開藥。有人會給你們施壓,讓你們把病人當成數據、當成數字、當成生意。”
“那時候,你們會想:別人都這樣,我爲甚麼不能?”
“別人都賺黑心錢,我爲甚麼不能賺?”
“別人都昧良心,我爲甚麼不能昧?”
老院長看着臺下那些年輕的臉。
“但我要告訴你們——因爲你們是醫生。”
“因爲你們的病人,把命交給了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