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曆14年,3月20日,東南戰區司令部,天卿港臨時辦公區。
雨下了整整一夜。
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是南方特有的那種——急,猛,砸在鐵皮屋頂上像擂鼓。天亮的時候停了,但天空還是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像隨時會再落下來。
周老闆站在指揮部大院門口,手裏攥着那封皺巴巴的通知信,腳邊放着一箇舊皮箱。皮箱是他爹傳下來的,邊角磨破了,用鐵絲箍着,但還能用。箱子裏裝着他和三十七個商人湊的三百萬投資款——有現金,有存摺,有幾張從合衆國銀行兌換來的匯票,還有兩塊金條,是周老闆自己的棺材本。
他站了快二十分鐘。
不是不想進去,是腿有點軟。
門口站崗的士兵看了他好幾眼,沒說話。士兵很年輕,十八九歲的樣子,臉上還帶着稚氣,但站得筆直,手裏的步槍擦得鋥亮。
又過了五分鐘,周老闆終於邁開腿。
“同志,”他湊過去,聲音有點抖,“我是來參加……參加那個會的。”
士兵看了一眼他手裏的信,點點頭。
“往裏走,第二個路口右轉,白色那棟樓,二樓大會議室。”
周老闆點點頭,提着箱子往裏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謝謝啊。”
士兵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周老闆轉過去,繼續走。
指揮部很大,到處都是穿着軍裝的人。有的在跑步,有的在搬運文件,有的站在路邊抽菸聊天。沒人看他,也沒人問他。他就像一個透明人,提着那個破皮箱,走在這些軍人中間。
走到第二個路口,右轉。
白色那棟樓。
他推開門,裏面已經坐了很多人。
長條桌兩旁,密密麻麻擠着五六十個人。有穿西裝的,有穿工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舊軍裝的。有的年紀和他差不多大,有的比他年輕,有的頭髮全白了。他們坐在一起,抽菸的抽菸,聊天的聊天,整個房間煙霧繚繞。
周老闆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把皮箱放在腳邊。
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抽菸。
他坐了一會兒,纔敢抬起頭打量這個房間。
牆上掛着一張巨大的地圖,是東南沿海的。上面用紅筆標着十幾個點,有的畫着圈,有的畫着叉,有的寫着字。他認不出那些字,但他知道,那些地方,可能就是他們今天要談的港口。
前面有一張講臺,講臺後面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他認識。
卡特亞克斯。
東南戰區司令,132師的最後一任師長,那個帶着三百零七個人從烏嘴嶺活着回來的年輕人。
他穿着軍裝,沒有戴帽子,那條從左額劃過眉骨的傷疤在燈光下很明顯。他站在那裏,看着手裏的文件,沒有說話。
會議室裏漸漸安靜下來。
九點整。
卡特亞克斯抬起頭。
“人都到齊了。”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百四十三份申請,我們審覈通過了一百零七份。今天來的,就是這一百零七個投資人。”
他頓了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