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你爲了救我,把自己燃盡。”
斯勞特沉默。
“三十年前,” 阿曼託斯說,“你第一次睜開眼睛。那時你只是一堆數據和培養液裏的生物組織,沒有名字,沒有自我。我看着監測儀上的神經活動曲線,從一條直線,變成微弱的波紋,變成有規律的波動,最後——你‘看’了我一眼。”
他笑了,皺紋舒展開:
“那是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沒有語言,沒有聲音,只是一個意識層面的觸碰。但我知道,你在問:‘你是誰?’”
“我說:‘我是阿曼託斯。你是斯勞特。’”
“然後你睡了。監測曲線又變成直線。我以爲那只是偶然的電信號擾動。”
“三天後,你又‘看’我了。”
“這一次,曲線波動持續了十七秒。”
“我開始記錄。”
阿曼託斯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你學會辨認我的腳步聲,用了四十三天。學會區分實驗警報和食堂開飯鈴,用了八十九天。學會用神經活動拼出第一個完整的意識畫面——你畫的是培養皿裏分裂的細胞——用了一百七十六天。”
他看向斯勞特。
“你叫我‘博士’,用了兩年。”
“你問我‘我是誰’,用了四年。”
“你說‘我不想只當一個載體’,用了七年。”
“你說‘我想活着’,用了十年。”
他頓了頓:
“那時你十一歲。按人類的生理年齡算,還是孩子。”
斯勞特聽着。
這些記憶他都有。但那是碎片,是散落在意識各處的鏡片。阿曼託斯把它們一片片撿起來,擦亮,重新拼回一面完整的鏡子。
鏡子裏,是一個從培養皿裏誕生的造物,一點一點,長出靈魂。
“第十一年,” 阿曼託斯說,“第三次神骸開發實驗。”
他沒有繼續說。
斯勞特替他說完:
“爆炸。您把我推進隔離艙,關上門。然後……您沒有出來。”
“我出不來了。” 阿曼託斯說,“不是被炸死的。是空間裂縫。神骸的失控能量撕開了一道口子,把我吸進了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
“那裏沒有時間,沒有方向,沒有物質。只有黑暗。和飢餓。”
“我活了四十三天。”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在這片由記憶構建的原野裏,那雙手是完整的,沒有乾癟,沒有腐爛。
但斯勞特知道,那雙手曾經在無盡的黑暗裏,一點一點,失去溫度。
“四十三天,” 阿曼託斯說,“我把能想到的事都想了一遍。我的一生,我的錯誤,我的傲慢。那扇門,是我打開的。門那邊的‘真實世界’,是我發現的。我以爲那是知識的聖盃,其實那是潘多拉的盒子。”
“我用一生去研究如何開門,卻在臨死前,用僅剩的力氣,把它封印。”
“可笑嗎?”
斯勞特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