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然後說:“身體很痛苦。但最後……很平靜。”
斯勞特點頭:“那就好。”
他走到墓碑前,蹲下身,伸手觸摸墓碑上的名字。指尖劃過“張天卿”三個字,暗金色的光芒在字跡上留下極細微的痕跡,像某種符文,但轉瞬即逝。
“他是個好人。”斯勞特說,“太好的好人,所以活不長。”
“甚麼意思?”
“這個世界,對好人太苛刻。”斯勞特站起身,“壞人可以心安理得地作惡,好人卻要揹負所有人的期望,然後被壓垮。”
他看着墓碑——雖然閉着眼,但墨文能感覺到他在“看”。
“我教過他如何使用神骸的力量。”斯勞特繼續說,“但我忘了教他,如何保護自己。我以爲他會懂,但……他太善良了,善良到不惜燃燒自己,去照亮別人。”
他頓了頓:“這就是好人的悲劇。他們以爲自己在拯救世界,其實世界正在吞噬他們。”
墨文盯着他:“那你呢?你在做甚麼?拯救?還是旁觀?”
斯勞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我在贖罪。”
“贖甚麼罪?”
“贖我創造者的罪。”斯勞特說,“阿曼託斯博士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卻沒能關上。現在,盒子裏的東西要跑出來了。而我有責任……把它們關回去。”
“那扇門?”
“那扇門必須永遠關閉。”斯勞特的聲音很冷,“不惜一切代價。”
“包括那十萬人的生命?”
斯勞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們選擇了跟隨我。”他說,“但他們不知道,跟隨我意味着甚麼。”
“意味着甚麼?”
“意味着……他們可能成爲關門的祭品。”斯勞特轉過身,面對墨文,“墨文院長,你記錄歷史,但你敢記錄真相嗎?敢記錄,有時候爲了保護多數人,必須犧牲少數人?敢記錄,所謂的英雄,其實手上也沾着無辜者的血?”
墨文沒有退縮:“我敢。但前提是,那是真相。”
“那這就是真相。”斯勞特說,“我在焦土聚集了十萬人,不是要救他們,是要用他們的信仰——對我的信仰——作爲能量,去加固那扇門的封印。他們的祈禱,他們的信念,他們視我爲神明的虔誠,都是燃料。”
他頓了頓:“而燃料,終將燒盡。”
墨文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你是說……你會讓他們死?”
“我會讓他們選擇。”斯勞特說,“但選擇的結果,早已註定。”
他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墨文叫住他,“張天卿留給雷諾伊爾一個鐵盒,說是你給的。裏面是甚麼?”
斯勞特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是一顆種子。”他說,“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真的沒救了,那顆種子會發芽,長出新的可能。”
“甚麼樣的可能?”
“不知道。”斯勞特說,“因爲連阿曼託斯博士,都沒敢讓它發芽。”
他走了。
走進夕陽的餘暉裏,身影被拉得很長,然後消失在陵園的松柏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