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雙眼睛,一直看着我。在我的夢裏,在我的記憶裏,在每個深夜裏疼醒的瞬間。
對不起。
我答應要找到她媽媽的。
我食言了。
還有那些士兵。龍域戰場上,那個十九歲的小通信兵,腸子流出來了,還抱着電臺喊:“長官,座標發過去了,快炮擊!別管我!”
我說:“堅持住,醫療兵馬上來。”
他說:“長官,告訴我媽,我沒給她丟人。”
然後通訊就斷了。
醫療兵趕到時,他已經涼了。眼睛睜着,望着天,像在等甚麼。
對不起。
我答應帶你回家的。
我食言了。
還有南方。那些在鏽蝕峽谷跪拜枯葉符號的人,那些被獻祭的孩子,那些被屠殺的村民——阿特琉斯說,有個村子二十三口人,全死了,死在雨裏。
那些眼睛,我都沒見過。
但我知道,他們在看着我。
在問:張天卿,你不是說共和國會保護每一個人嗎?你不是說,不會再有無辜者流血嗎?
對不起。
我說了謊。
或者說,我說了太早的話。
我以爲我能做到。
我以爲坐在這個位置上,握着這份權力,就能改變一切。能結束戰爭,能重建家園,能讓每個孩子都有飯喫,有學上,能讓每個老人都有尊嚴地死去。
但我忘了。
我只是一個人。
一個會老、會病、會疼、會死的人。
一個坐在輪椅上,連自己穿衣服都困難的人。
一個每天要靠藥物才能維持清醒,要靠意志才能忍住不呻吟的人。
我拿甚麼去兌現那些承諾?
拿這雙顫抖的手嗎?拿這顆衰竭的心臟嗎?拿這副連站起來都做不到的身體嗎?
對不起,孩子們。
我給你們的承諾,太多。
我能給你們的,太少。
雷諾伊爾,你蹲下來了。你的手在抖,但你握住了我的手。你的體溫傳過來,很暖。
你想說甚麼?想說“司長,別說了,休息吧”?
不,讓我說。
這些話,我憋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