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偵查小隊如何中伏,戰友如何一個個死在身邊。
說他如何在雨林裏逃亡十七天,喝雨水,喫生蟲。
說鏽蝕峽谷的枯葉符號,那些跪拜的朝聖者,那句“門將開,鑰匙在血中”。
說那個無名村莊,二十三口人,如何在十分鐘內被屠殺乾淨。
說陳老倌最後塞給他的布袋,土豆滾在血水裏。
他說了四十七分鐘。
沒有煽情,沒有修飾,只是陳述事實。但每一個細節,都像釘子,一下下敲進在座每個人的耳朵裏。
說完後,他總結:
“南方現在有五個主要勢力,總人口約一千萬。他們正在暗中串聯,準備組建‘南方統一陣線’。而他們背後,有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東西在推動。那扇‘門’,不管是甚麼,絕不能打開。”
他頓了頓:“因此,我建議:立即啓動‘南下統一計劃’。第一階段,調集三十個師,分三路推進,六個月控制主要城市和交通線。第二階段,政治談判配合軍事清剿,分化瓦解殘餘勢力。第三階段,全面重建,將南方納入共和國行政體系。”
他坐下。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只有墨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許久,政務委員會的經濟部長開口:“錢從哪裏來?”
阿特琉斯看向雷諾伊爾。
雷諾伊爾說話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根據財政部測算,三十個師六個月作戰,直接軍費開支約三百億共和國幣。戰後重建,按最低標準,第一年需要二百億。總計五百億。”
他頓了頓:“去年全國財政收入是一千二百億。其中軍費開支四百五十億,行政開支二百億,民生和重建開支五百五十億。赤字一百億,靠龍域低息貸款和增發國債填補。”
他抬起頭:“如果要擠出五百億南下,只有三個辦法:第一,軍費翻倍,壓縮民生開支。這意味着維特根斯克重建放緩,榮軍院項目暫停,糧食配給再次削減。第二,加稅,企業稅提高百分之十,個人所得稅提高百分之五。第三,大規模增發國債,預計通貨膨脹率會從現在的百分之七飆升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上。”
他看向在座衆人:“你們選哪個?”
沒人說話。
“還有兵力問題。”列奧尼達斯接話,“三十個師,三十六萬人。現有常備軍六十五萬,但能調動的機動兵力不足二十萬。要湊齊三十六萬,要麼大規模擴軍,要麼從北境邊防和國內維穩部隊中抽調。前者需要時間訓練,後者會留下巨大安全隱患。”
他頓了頓:“而且,南方地形複雜,山地、雨林、沼澤居多。機械化部隊難以展開,只能靠步兵和輕裝部隊。這意味着傷亡率會很高。保守估計,陣亡率百分之十,就是三萬六千人。傷殘率百分之二十,就是七萬兩千人。加起來,十萬八千個家庭。”
他看向阿特琉斯:“這十萬八千個家庭,你打算怎麼跟他們解釋?說‘爲了統一’?”
阿特琉斯沉默。
“還有國際影響。”外交部長開口,“如果我們大規模南下,合衆國一定會趁機在北境施壓。龍域兄弟國家雖然支持我們,但他們也在災後重建,能提供的實質援助有限。而且,南方那些勢力,有些已經暗中向合衆國示好。一旦我們動手,他們可能立刻尋求合衆國庇護,甚至引合衆國軍隊入境。”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一堵堵牆,擋在南下計劃面前。
阿特琉斯看着在座的所有人。這些人的臉,有些他熟悉,有些不熟。但此刻,他們的表情都一樣:凝重,猶豫,權衡。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看着一羣人在算盤上撥弄人命和數字時,從心底湧上來的疲憊。
“所以,”他緩緩開口,“我們就坐在這兒,算錢,算兵,算國際影響。算完發現,甚麼都缺,甚麼都難。然後得出結論:不能打,要等。”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
“那我問你們:等甚麼?等南方那千萬同胞死得更慘一點?等那扇門打開,放出來我們理解不了的東西?等敵人整合完畢,主動打上門?”
他環視衆人:“你們在計算代價。但有些代價,不計算的時候,它已經在那裏了。南方每天都在死人,死在種植園裏,死在血祭臺上,死在軍閥混戰的流彈裏。這些人的命,算不算代價?”
沒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