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關燈 護眼
元小說 > 卡莫納之地 > 第256章 第242章 守夜人的日常

第256章 第242章 守夜人的日常 (1/5)

新曆11年,2月18日,清晨六時三十分。

文化院地下檔案區的走廊裏,只有一盞節能燈每隔五米亮着一盞,光線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個個慘白的光斑。空氣裏有舊紙、防蟲草藥和潮溼混凝土混合的氣味,通風系統發出低沉的嗡鳴,像這座沉睡建築的呼吸。

墨文的辦公室門開着一條縫。他通常在這個時間醒來——不是被鬧鐘叫醒,是幾十年如一日的生物鐘。老人睡眠很淺,一夜要醒三四次,每次醒來都會在黑暗中睜着眼躺一會兒,聽着通風系統的嗡鳴,確認自己還活着,然後繼續睡去。

六時四十分,他掀開那張行軍牀上薄薄的毯子,坐起身。牀邊的木箱子上放着一個搪瓷臉盆,半盆清水。他用手捧水洗臉,水很涼,刺激得皮膚髮緊。毛巾是灰白色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

洗漱完畢,他穿上那件深灰色的舊袍——袖口的補丁又多了一處,是林晚前些天縫的。女孩的手藝不錯,針腳細密,用的布顏色也相近,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六時五十分,他點燃桌上的煤油爐。爐子很小,火苗只有豆大,上面架着一個燻得發黑的鋁壺。水要燒十五分鐘才能開,這段時間他用來整理牀鋪,掃地,擦桌子。

桌子很大,佔了房間三分之一的空間。上面堆着三摞手稿,高的那摞是《卡莫納精神源流考》的初稿,中間是《霜月紀事》的補充材料,矮的那摞是他最近在整理的民間歌謠集。稿紙邊緣都捲了,用鐵夾子夾着,每摞上面壓着一塊平整的石頭——是從廢墟里撿來的。

七時零五分,水開了。他往搪瓷杯裏放一小撮茶葉——是龍域兄弟國家送的禮物,他平時捨不得喝,只有早晨這一杯。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顏色慢慢變深,香氣飄出來,很淡,但足以讓這個地下室有了一絲人間的溫度。

他端着茶杯,走到那扇模擬窗前。窗是假的,只是一塊柔光板,模仿自然光的變化。此刻是“日出”模式,橘黃色的光暈從“地平線”升起,漸漸照亮“天空”。設計者很用心,連雲層的流動都模擬出來了。

墨文站在那裏,喝了第一口茶。茶很燙,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

這是他一整天裏,唯一真正放鬆的時刻。

七時三十分,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很輕,帶着遲疑,走到門口停住。

“院長,您醒了嗎?”是林晚的聲音。

“進來吧。”

門推開,林晚端着個飯盒走進來。女孩今天穿了件藍色的棉襖,洗得發白,但很乾淨。頭髮紮成馬尾,臉上有被寒風颳出的紅痕。

“食堂今天有土豆泥,我給您帶了一份。”她把飯盒放在桌上,“還有半塊黑麪包,是昨天剩的,我烤了烤,脆了。”

墨文點頭:“謝謝。你喫過了?”

“喫過了。”林晚在桌子對面坐下,從布袋裏拿出筆記本和鉛筆,“院長,今天的工作安排是甚麼?”

這是他們每天的例行對話。墨文坐到桌前,打開飯盒。土豆泥裏摻了點野菜,鹽放得很少,但熱氣騰騰。黑麪包確實烤過了,表面焦黃。

他一邊喫,一邊說:“上午繼續整理《源流考》第四章,關於舊帝國崩潰後的文化斷層。下午你要去一趟民政部檔案館,調取216運動中被處決人員的檔案副本——記住,只要基本信息,姓名、年齡、職務、罪名,不要詳細案情。”

林晚快速記下:“調那個……做甚麼用?”

“存檔。”墨文平靜地說,“歷史要記英雄,也要記罪人。而且,有些‘罪人’可能並不完全是自己想當罪人的。時代的大潮捲過來,有的人能站穩,有的人就被捲走了。我們要記下他們的名字,不是爲了開脫,是爲了理解——理解那個把人變成鬼的環境。”

林晚咬着嘴脣,鉛筆在紙上頓了頓:“院長,您不覺得216運動……太殘酷了嗎?三十九個人,一夜之間全死了。連審判都沒有。”

墨文抬起頭,看着她:“林晚,你父親是工兵,在南方戰役中陣亡的,對嗎?”

女孩點頭。

“如果他不是因爲敵軍的炮火,而是因爲後方貪污了工程材料,導致他修的橋塌了,他被壓死的——你會怎麼想?”

林晚愣住了,眼圈慢慢紅了。

“我不是在爲雷諾伊爾辯護。”墨文放下勺子,“以暴制暴永遠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有時候,當普通的法律程序來不及,當腐敗已經滲透到執法者本身時,有人不得不拿起屠刀。這不是正義,是不得已。”

他頓了頓:“我們的工作,就是記下這種‘不得已’。記下那些被處決的人,也記下那些因爲他們的貪婪而死去的人。讓後人看到完整的畫面,然後他們自己去判斷——在當時的情境下,有沒有更好的選擇。”

林晚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還有,”墨文補充,“下午回來時,繞道去一趟城東郵局。我託人從霜月鎮寄了點東西來,應該到了。”

“是甚麼?”

“李星母親寄來的。”墨文的聲音低了些,“她說整理兒子遺物時,找到一本日記,覺得應該交給我。還有……她寫了一封信。”

林晚的眼睛又紅了:“院長,您每次都讓我去取這樣的東西,我……”

“你要習慣。”墨文說,“我們做歷史記錄的人,不能怕接觸痛苦。痛苦是歷史的骨髓,抽掉了,剩下的就只有空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