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戰在這裏呈現出與卡內基城不同的風貌。沒有那麼多的堅固永備工事,但環境更加複雜混亂:狹窄曲折的街道、迷宮般的貧民窟、高大的廢棄倉庫、四通八達的下水道系統……“海岸聯合體”的武裝人員如同城市裏的蟑螂和老鼠,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開火,然後迅速消失。
狙擊手是最致命的威脅之一。他們使用加裝高倍鏡的舊式大口徑步槍或反器材武器,隱藏在廢棄建築的窗戶、水塔、煙囪甚至廣告牌後面,冷血地狙殺北境軍的軍官、通訊兵、機槍手和坦克車長(通過敞開的艙蓋)。雖然北境軍裝備了先進的單兵護甲和頭盔,但面對大口徑子彈的直接命中,防護依然有限。
路邊炸彈(IED)和詭雷無處不在。垃圾桶、廢棄車輛、甚至兒童的玩具和屍體下面,都可能隱藏着爆炸物。工兵部隊的排雷車和掃雷機器人幾乎不間斷地工作,但仍然防不勝防。
最血腥的戰鬥發生在“舊魚市”區域。這裏建築低矮密集,巷道狹窄如毛細血管。北境軍一個連的步兵在裝甲車的支援下試圖清剿盤踞於此的一股頑敵,卻陷入了殘酷的逐屋爭奪。敵人在牆壁上鑿開槍眼,在屋頂佈置機槍,在巷道里埋設拌雷。戰鬥在幾米甚至十幾米的距離內展開,自動武器掃射的聲音震耳欲聾,手雷在狹窄空間內爆炸的破片肆意橫飛。雙方士兵的屍體堵塞了巷道,鮮血染紅了破碎的石板路。最終,北境軍依靠絕對的火力優勢和後續增援,付出了數十人傷亡的代價,才勉強肅清了這片區域,而敵人大部分戰死,小部分通過早已準備好的地道逃竄。
卡特亞克里米亞的巷戰,如同一場骯髒、漫長、消耗鮮血和耐心的泥沼戰。它拖慢了“怒濤”集羣沿海岸線推進的速度,也讓北境軍高層意識到,南方的抵抗形式多樣,並非所有敵人都適合用重錘直接砸碎。
而在整個“南指”戰役的宏大版圖上,一個起初並未被賦予最高優先級,但地理位置卻極端要害的地點,正悄然成爲風暴的焦點——烏嘴嶺。
烏嘴嶺,位於南部丘陵地帶向中央平原過渡的咽喉位置。它並非險峻的高山,而是一片相對平緩、但隆起的臺地,控制着兩條重要的舊公路幹線和一條還能使用的鐵路支線。向北,它是北境軍“雷霆”集羣深入南部腹地後,最重要的後勤補給線樞紐;向南,它是通往南方最富庶的“金穗平原”和幾個尚未表態的大勢力的門戶。誰控制烏嘴嶺,誰就扼住了南部戰場的“氣管”。
起初,由於烏嘴嶺地勢相對開闊,且偵察顯示附近並無重兵集團,北境最高統帥部只派遣了第132師——一個擁有兩個裝甲團(約三百輛坦克)、總兵力四萬人的加強機械化步兵師——前去佔領並警戒此地,保障後勤線路暢通,同時作爲下一步向“金穗平原”展開的出發陣地。
師長卡特亞克斯,年僅十八歲,是共和國軍隊中最年輕的師級指揮官。他並非憑藉家世或運氣上位,而是在統一戰爭和軍校中,以驚人的戰術天賦、冷靜的頭腦、身先士卒的勇氣以及對士兵如同兄長般的關懷,贏得了上下一致的信任與尊敬。他麾下的132師,雖然不是最老牌的王牌,但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士氣高昂。
卡特亞克斯率部輕取烏嘴嶺,並未遇到有力抵抗。他迅速部署防禦:以烏嘴嶺臺地爲核心,依託幾個起伏的丘陵和廢棄的村莊,構建了一個縱深約十公里、層次分明的防禦體系。兩個裝甲團作爲機動反擊力量,部署在防線後方隱蔽處;步兵則依託地形挖掘戰壕,設置雷場、鐵絲網和火力點;師屬炮兵團和防空營佔據有利陣地。
在他看來,這只是一次例行的佔領和警戒任務。南方的敵軍主力要麼已在灰燼谷地被殲滅,要麼正被“雷霆”主力和“怒濤”集羣牢牢吸引、分割。烏嘴嶺,至少在短期內,應該是安全的。
他錯了。
南方殘存的、最具實力和野心的勢力之一,掌控着“金穗平原”大部、擁有古老貴族頭銜和龐大私軍的“古蘭-斯諾克里斯託弗斯”家族,其當代家主——克里斯托弗斯公爵,敏銳地看到了烏嘴嶺的戰略價值,更看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北境主力被牽制在其他方向,烏嘴嶺只有一個師!
若能集中優勢兵力,以雷霆之勢拿下烏嘴嶺,不僅能切斷北境深入南方部隊的後勤命脈,更能極大鼓舞南方各勢力的抵抗士氣,甚至可能迫使北境暫停或調整其南進計劃。屆時,他克里斯托弗斯公爵,將成爲拯救南方的英雄,擁有無與倫比的政治資本。
於是,一場針對烏嘴嶺的、規模遠超北境軍預料的龐大攻勢,在暗地裏迅速醞釀。克里斯托弗斯公爵動用了家族幾乎全部的力量:十五萬訓練有素、裝備了帝國時代遺留甚至部分黑金技術的精銳私軍;五百輛各型坦克(其中甚至包括百餘輛性能接近舊帝國一線水平的“騎士”系列主戰坦克);大量的火炮和火箭炮;以及來自其他觀望勢力的、或自願或被裹挾的僕從軍。總兵力,很快超過了三十萬,坦克數量超過一千兩百輛。這還不包括可能動員的更多輔助力量和民兵。
一張針對132師、針對年輕師長卡特亞克斯的天羅地網,正從南方緩緩張開。而烏嘴嶺那座看似平靜的臺地,即將成爲整個“南指”戰役中,最慘烈、最持久、也最考驗意志的——鐵砧與磨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