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條款,像一塊巨石投入池塘。
反對者認爲過於嚴酷,尤其是“通姦”和“家庭冷漠”判處重刑,在朝不保夕的亂世顯得不近人情。“很多家庭是逃難途中湊合的,沒甚麼感情,難道不許人家另尋依靠?”“夫妻吵架動手,也要判刑?那以後誰還敢結婚?”“冷漠怎麼界定?凍土之上,人人自顧不暇!”
支持者——主要是許多基層婦女代表和一些騎士團代表(騎士法規中對背叛和欺凌弱者亦有嚴懲傳統)——則情緒激動:
“就是因爲亂世,才更需要家庭作爲最後的依靠!隨意通姦背叛,讓人還怎麼相信枕邊人?多少悲劇是因爲這個?”
“家庭暴力不是‘吵架動手’!是把最弱的家人往死裏打!不重判,那些畜生只會更猖狂!”
“冷漠遺棄,在別的地方可能只是道德問題,在這裏就是謀殺!冬天把老人孩子趕出門,和直接殺了有甚麼區別?”
一位從南方軍閥奴役中逃出的婦女代表,哭着控訴她親眼所見的慘劇,最後嘶喊道:“如果這個共和國,連家裏最弱的人都保護不了,那我們打這些仗、建這些牆,還有甚麼意義?!”
會議連續爭論了三天。龍域顧問分享了他們的經驗:龍域初期也曾面臨類似問題,他們採取了“嚴厲立法與基層調解相結合”的方式,對確實造成嚴重後果的惡性案件堅決懲處,同時大力建立基層調解組織和婦女庇護所,從根源上減少矛盾。
奧古斯特發言,引用了騎士法規中對“背誓者”和“欺凌無力者”的古老懲罰,認爲對核心倫理的踐踏必須施以重典,以儆效尤,尤其是在秩序初建的脆弱時期。
張天卿在最後綜合各方意見,做出了決斷:
“法律必須體現最基礎的善惡觀和保護弱者的決心。這幾條重罪條款,保留。但增加補充細則:第一,通姦罪,須由受害方主動告訴,且需提供確鑿證據,嚴禁誣告。第二,家庭暴力和遺棄罪,設立‘社區互助委員會初步調解’前置程序,對輕微初犯、且確有悔改並得到受害人諒解的,可轉交社區監督改造,免於刑事起訴。但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則嚴格依法量刑。第三,司法審判必須公開、公正,設立人民陪審員制度。死刑判決,需經最高司法委員會複覈。”
他環視衆人,聲音沉重:“我知道,亂世用重典,會有人覺得太過。但北境要建立的,不是一個僅僅能活下去的避難所。我們要建立的,是一個有底線、有溫度、讓弱者也能有尊嚴地活下去的文明堡壘。這條底線,就從保護家庭裏最脆弱的成員開始。法律頒佈後,宣傳要跟上,要讓每個人都知道,共和國保護甚麼,反對甚麼。”
最終,六部基本法的草案在經過數十輪修改、多次公開徵求意見(以識字者宣讀、討論會等形式)後,逐一通過。《民族與公民平等法》明確了無論原帝國遺民、南下難民、歸附部落、乃至改造良好的前黑金人員,法律面前一律平等,享有同等權利義務,禁止任何形式的民族歧視和壓迫。《公共衛生法》將試點中的衛生委員制度、垃圾處理規範、飲用水保護等全面推廣,並賦予衛生監察局巡查、處罰和強制隔離的權力。《工業與資源管理法》和《農業與土地管理法》則確立了國家對關鍵資源和土地的最終所有權,以及具體的承包、經營、稅收(目前主要以實物或勞動券形式體現)制度。
隨着法律頒佈,相應的執行機構也迅速搭建起來。勞動監察隊、婦女權益保障辦公室(首批工作人員很多是那些曾在會議上哭訴的婦女代表)、民族事務協調委員會、衛生監察局巡邏隊……雖然人員草率,裝備簡陋,但畢竟有了名目,開始了運作。
變化是緩慢而真實的。在鐵砧營地,新成立的互助委員會第一次用《勞動保障法》駁回了工頭無休止加班的命令,併成功申請到了一批勞保手套。在某個定居點,一名長期毆打妻子的男子被鄰居告發,經過社區調解無效後,被新成立的治安隊逮捕,公開審判,判處六年徒刑,消息傳開,類似的家暴投訴在接下來一週增加了三倍——不是暴行增加,是受害者終於敢開口了。舊城區的排水改造試點街區,雖然進度緩慢,但第一條磚石襯砌的排水溝完工那天,居民們自發聚在溝邊,孩子們第一次敢在附近空地玩耍,而不是時刻擔心掉進臭水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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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之光與未來之錨
法律是骨架,經濟是血脈,而教育,是靈魂,是未來。
在六部基本法進入審議尾聲時,張天卿正式提出了《關於成立北境共和國高等專業學院及綜合性大學的規劃方案》。
“我們需要戰士,需要工人,需要農民,但我們更需要能設計更好武器、培育更高產作物、研製更有效藥物、理解更復雜世界的人。”張天卿在方案討論會上說,“騎士團有‘兩百道試煉’,但那培養的是完美的戰士和貴族。我們要建立的學院,要培養的是共和國需要的工程師、農藝師、醫生、科學家和思想家。”
規劃中的“七大學院”緊密圍繞北境當前最緊迫的戰略需求:
1. 北境國防工業學院:總部設在深港附近,依託祕密研發基地。專注於武器設計、材料工程、能量系統、機械製造。首批學員從優秀工兵、騎士團機械師、有技術的遺民中選拔。院長由“寒鋒”導彈項目總工程師兼任。
2. 北境國防農業學院:設在聖輝城外圍新建的溫室實驗農場。研究凍土改造、耐寒作物育種、垂直農場技術、合成蛋白生產。萊婭博士的生物團隊提供支持。院長是一位從龍域觀察團中延請的、有寒區農業經驗的老專家。
3. 哈斯塔克軍事理論學校:以那位犧牲的、最早提出北境戰略構想的遺民將軍命名。校址設在礪石港要塞內。並非培養普通士兵,而是培養中高級指揮官、參謀人員、戰略研究員。課程包括經典戰例、騎士團戰術、現代混合戰爭理論、後勤學、以及針對“神骸”相關威脅的特殊作戰研究。張天卿、三位騎士團長、特斯洛姆、雷蒙德等均被列爲特聘教官。
4. 北境國防醫學院:總部設在歸港外圍新建的醫療綜合體內,與萊婭的污染研究緊密配合。培養戰地醫生、公共衛生醫師、藥劑師、以及專門研究輻射病、基因異常和精神污染的“特殊病理醫師”。萊婭任名譽院長。
5. 北境國防科研學院:這是最特殊的一所。沒有固定校址,更像一個高級研究院和智庫。成員由各領域頂尖學者(如萊婭、導彈工程師、龍域顧問中的專家等)和極具潛力的青年研究者組成。研究方向包括基礎物理、高等數學、阿曼託斯遺留理論、神骸能量本質、以及跨學科的戰略性前沿探索。張天卿親自牽頭。
6. 北境國防理論學院:位於聖輝城原帝國圖書館修復區。負責研究政治、法律、經濟、歷史、哲學。它的任務是“爲共和國尋找思想和理論的基石”,釐清北境共和國的立國之本、發展道路、以及與世界的關係。將系統整理研究帝國興衰史、黑金暴政、龍域經驗、以及其他文明得失。同時負責幹部的理論培訓和政治教育。特斯洛姆兼任院長。
7. 北境國防中央學院:這是面向高級行政和黨務幹部的進修學院,類似高級黨校。培養治理國家、領導大規模建設、處理複雜危機的高級人才。張天卿兼任院長。
而在這七所高度專業化、帶有強烈軍事和實用色彩的學院之上,張天卿力排衆議,堅持要同時創辦一所北境大學。
“七大學院解決‘怎麼幹’的問題。”他說,“北境大學要解決‘是甚麼’、‘爲甚麼’和‘未來可能是甚麼’的問題。它要提供通識教育,培養全面發展的人。不僅要教工程技術,也要教文學、歷史、藝術、基礎科學。它要爲共和國儲備長遠未來可能需要的一切智慧,哪怕有些智慧現在看來‘無用’。”
北境大學暫設在聖輝城原帝國大學殘留的幾棟建築裏(大部分是廢墟)。校長由一位德高望重、僥倖從黑金清洗中倖存下來的老哲學家擔任。師資極度匱乏,許多課程只能由七大學院的專家兼任,或者由那些遺民中倖存的學者(哪怕他們思想陳舊)先頂上去。教材需要自己編寫,設備更是簡陋。
但它的成立,本身就是一個信號:北境共和國不僅僅要生存,還要思考,要傳承,要仰望星空。
張天卿爲北境大學題寫了簡單的校訓,刻在臨時校門的木匾上:
“於凍土求真知,爲生民立命理,向未來開新篇。”
開學第一天,只有不到兩百名學生,年齡從十五歲到四十歲不等,背景五花八門。教室窗戶用木板釘着,寒風漏進來,學生們裹着厚厚的衣服,呵着白氣,聽着老校長用顫抖的聲音講述“知識在黑暗時代的價值”。場面寒酸,卻有種撼動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