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拓看到最後幾項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與旁邊的學者隨員低聲交換了幾句,後者快速記錄。
“前幾項工業品,我們可以大量供應,價格好商量。”鄭拓緩緩說道,“至於最後這幾項……涉及歷史、民俗乃至非正統科學記錄,我們需要時間在國內檔案館和科研機構中查詢整理。不過,”他目光變得深邃,“龍域在重建過程中,也確實在偏遠地區發現過一些……難以用常理解釋的古代遺蹟和異常現象檔案。或許,我們在這方面,真的有可以互通有無的地方。”
這句話,讓會談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單純的物資貿易,悄然滑向了更隱祕、更危險的領域——對“神骸”相關禁忌知識的共同探索。
“那麼,”張天卿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我們是否可以先確立一個基礎性的長期貿易協定框架?以礦產資源、工業品、糧食藥品等大宗物資的穩定交換爲主,同時設立一個聯合學術信息交換機制,用於分享……某些特定領域的研究心得與情報?”
“我方贊同。”鄭拓點頭,“龍域經歷過深重苦難,深知和平與發展之可貴。我們不願介入卡莫納大陸的歷史恩怨,但也願意與一切尊重主權、平等互利、且有共同生存與發展訴求的新生力量,建立牢固的務實關係。”
接下來的三天,雙方團隊展開了密集的技術性談判。北境方面由特斯洛姆主導,斯勞沙負責信息甄別與風險評估;龍域方面則展現出極高的專業效率和務實風格,他們對北境提出的技術參數、交貨週期、運輸保障等問題反應迅速,方案具體,極少扯皮。
談判間隙,鄭拓主動提出參觀部分“不涉及核心機密”的民用設施。張天卿同意了,安排他參觀了破曉港的公共居住區、正在建設的垂直農場、以及一所由舊倉庫改建的學校。
鄭拓看得很仔細。他看到在嚴寒中,北境民衆用簡陋工具鋪設管道,看到孩子們在漏風的教室裏用炭筆寫字,看到老人領取配給食物時小心節省的樣子。他很少評論,但眼神中流露出一種……理解與共鳴。
在一次參觀後的簡短交談中,鄭拓對張天卿說:“貴方在廢墟上重建的意志,讓我想起了我們剛進大城市時的樣子。百廢待興,缺衣少食,但眼睛裏有光。”他頓了頓,“我們龍域有句話,‘自力更生,艱苦奮鬥’。看來,在這片凍土上,也有同樣的精神在生長。”
張天卿看着他:“你們似乎對我們與黑金、與帝國遺族的鬥爭並不意外?”
“歷史的車輪前進,總會碾碎一些舊東西,催生一些新東西。”鄭拓目光平靜,“我們關注結果,也關注這結果是如何取得的,以及它最終服務誰。就目前所見,北境共和國至少試圖讓普通人活得更有尊嚴。這就值得對話,值得交易。”
第四天,一份名爲《北境共和國與龍域民主共和國關於建立長期穩定貿易與經濟技術合作關係的框架協定》草案基本成型。核心內容包括:
1. 龍域以優惠價格向北境持續提供鋼錠、機械、發電機、醫療物資、糧食被服等基礎重建物資。
2. 北境以固定比例向龍域出口永凍層稀有同位素及部分特種生物製劑(如初步驗證的抗輻射藥劑)。
3. 雙方建立定期航運(初期每月一班),龍域船隻享有破曉港優先停靠權與部分關稅減免。
4. 設立“聯合技術與信息交流工作小組”,定期交換非敏感技術文獻及“特定歷史與現象研究資料”。
5. 協定暫不涉及軍事同盟或安全保證,但約定互相通報可能影響對方安全的重大地區局勢變化。
簡潔,務實,留下了未來深化合作的空間。
簽字儀式在破曉港外事館簡陋的會議室舉行。沒有香檳,只有兩杯熱騰騰的、北境特有的苦根茶。張天卿與鄭拓分別代表各自政權,在文件上籤下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放下筆,鄭拓伸出手:“希望這是一個好的開始,張天卿同志。”
“同志?”張天卿握住他的手,冰藍色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詢問。
“在我們那裏,志同道合者,即爲同志。”鄭拓笑了笑,“一起爲讓普通人過得更好而努力的人,就是同志。”
張天卿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麼,爲了更好的明天,鄭拓同志。”
協議達成,龍域船隊開始卸貨。巨大的龍門吊將成箱的物資從貨輪轉移到碼頭,北境的工人們發出陣陣驚歎。那些結實耐用的發電機、成套的農機具、碼放整齊的藥品箱、以及一箱箱貼着“紅燒肉”、“壓縮餅乾”標籤的罐頭,對於物資匱乏的北境來說,不亞於雪中送炭。
而“龍吟”號的貨艙裏,也裝滿了北境支付的第一批“貨款”:二十個特製的鉛罐,裏面是經過初步提純的稀有同位素樣本;以及一批封裝嚴密的、記錄了部分非關鍵性抗輻射與低溫生物技術的資料芯片。
鄭拓在離開前,私下交給了張天卿一個加密數據存儲器。
“這是我個人權限內,能調閱到的一些關於東方古代異常符號與傳說記錄的初步整理摘要。裏面有些描述……可能與你們清單上提到的‘門’、‘鎖孔’、‘冰冷啼哭’有模糊的相似性。”他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科學家認爲,那可能涉及史前高等文明的某種……‘信息墓碑’或‘警告裝置’。接觸需極度謹慎。希望這些信息能對你們的研究有所幫助。”
張天卿接過存儲器,冰藍色的眼眸與鄭拓對視:“謝謝。這份信任,北境會銘記。”
“彼此彼此。”鄭拓鄭重道,“我們都需要在充滿未知和危險的世界裏,找到可以背靠背的夥伴。龍域期待下次航行時,能看到破曉港更多燈火,地獄之牆更加巍峨。”
“龍吟”號與兩艘貨輪在破曉港停留五天後,再次啓航,向東駛入茫茫冰海。碼頭上,北境軍民自發聚集,目送這支帶來實實在在希望的船隊遠去。
張天卿站在碼頭盡頭,寒風鼓盪着他的墨藍斗篷。他手中握着那個小小的存儲器,彷彿握着一塊來自東方的、溫熱的炭火。
貿易線,也是信息線,生命線。
東方的風已經吹來,帶來了物資,也帶來了關於遙遠彼方同樣在對抗未知威脅的隱約共鳴。
地獄之牆在向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