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頒佈後的第七天。聖輝城郊,原黑金廢棄農場遺址。
這裏曾是大片的機械化農田,在戰火中化爲焦土,灌溉系統被毀,土壤板結,散佈着未爆彈和鏽蝕的機械殘骸。如今,這裏被劃定爲“第一示範分配區”。
風雪暫歇,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凍土堅硬,但已經被無數腳步和車輪踩踏得泥濘不堪。
老陳——那個在之前遊行中站出來說話、獨臂的掃盲班老師——此刻正站在一片剛剛被木樁和石灰線粗略劃分出的土地邊緣。他空蕩蕩的袖管塞在衣兜裏,另一隻完好的手,緊緊攥着一張蓋着紅印、質地粗糙的紙——土地臨時使用憑證。憑證上寫着他的名字,家庭成員(妻子已故,一子參軍),以及分配到的地塊編號和麪積:三畝七分。
不大,甚至有些貧瘠,邊緣還躺着一截燒焦的拖拉機輪胎。但對老陳來說,這張紙重於千斤。他蹲下身,用那隻獨手,顫抖着,抓起一把冰冷的、混雜着碎石的泥土,緊緊握住,彷彿要從中攥出溫度來。
在他周圍,是無數和他一樣的人。北境的老兵、拖家帶口的難民、南下遺族中的平民農戶……每個人都拿着類似的憑證,站在屬於自己的那一條石灰線內,表情茫然、激動、不知所措,或者像老陳一樣,只是死死抓着泥土。
更遠處,轟隆聲不絕於耳。
北境和帝國混編的“國土重建兵團”正在作業。穿着不同顏色軍裝但肩戴同樣“工兵”臂章的士兵們,操作着推土機清理大塊廢墟,工兵用探雷器仔細掃描土地,爆破組在安全距離外引爆發現的未爆物。煙塵陣陣,大地微微顫抖。
一輛塗着銀行標誌的改裝卡車停在臨時搭建的帳篷區旁,排起了長隊。人們在用舊的、五花八門的雜物——幾枚帝國舊銀幣、一把還能用的工具、一塊乾淨的皮毛——嘗試兌換第一批發行的“曙光券”,或者諮詢那聽起來天方夜譚的“小額信貸”。
嘈雜,混亂,充滿希望,也瀰漫着不安。
一輛越野車顛簸着駛來,停在田埂邊。張天卿和阿特琉斯下車,沒有帶衛兵,徒步走向人羣。
人們認出了他,騷動起來,但更多的是沉默的注視。目光復雜。
張天卿走到老陳身邊,看了看他手裏的憑證,又看了看他緊握泥土的獨手。
“老陳,地怎麼樣?”張天卿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候鄰居。
老陳抬起頭,眼圈有些紅,嘴脣哆嗦了幾下,才發出聲音:“硬……石頭多……但、但是地!是咱自己的地!”他把手裏那把土舉到張天卿面前,泥土從他指縫漏下,“主席……這、這真的……不會再收上去了?真的……不交那麼多租子了?”
“憑證上寫的年限,是三十年。”張天卿說,“三十年後,只要你還種着,你兒子還種着,就可以續。至於租子……農業稅減半,具體數額,等秋收前,會按收成估算公佈,不會讓你餓肚子。”
老陳重重地點頭,淚水終於滾落下來,混進手裏的泥土中。他不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攥着那把土,彷彿攥住了下半生的命。
張天卿拍了拍他完好的肩膀,繼續往前走。他看到一對年輕的帝國遺族夫婦,正對着石灰線發愁——男人以前是坦克兵,女人是隨軍護士,都沒種過地。
他走過去,指着不遠處幾個正在指導農民清理田塊的老兵:“去那邊,找戴‘農業技術員’袖標的人登記。他們會組織培訓,教怎麼處理這種板結地,怎麼堆肥,第一年適合種甚麼耐寒作物。頭兩年,產量要求不高,先養活自己。”
夫婦倆感激地連連鞠躬。
他又走到銀行卡車前。一個穿着舊帝國紳士服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者,正拿着一小袋金幣,猶豫着要不要兌換。他身後,他的兒子——一個穿着帝國舊軍裝但洗得發白的年輕人——滿臉不耐。
“父親,這些廢紙能有甚麼用?還不如留着金子!”
“你懂甚麼?沒聽主席說嗎?以後交易、繳稅都要用這個!金子你拿去跟誰買糧食?誰認?”
張天卿沒有介入,只是對銀行工作人員點了點頭。工作人員立刻提高聲音解釋:“老先生,新幣信譽有國家擔保,可以隨時在指定點兌換糧食、布匹、鹽。金幣當然也可以收藏,但日常流通,還是新幣方便。而且,您兌換了新幣,存入銀行,還有點微薄利息,金子可不會生金子。”
老者猶豫再三,終於顫巍巍地遞上了那袋金幣。兒子在一旁跺腳嘆氣。
張天卿看着這一幕,眼神深邃。他知道,讓舊時代的硬通貨信仰轉向對新紙幣的信任,需要時間,更需要實實在在的物資保障。這比打一場仗更考驗耐心和信用。
阿特琉斯跟在他身邊,低聲彙報:“土地劃分爭議已經發生了十七起,大多是邊界不清或對地塊質量不滿。重建兵團事故三起,輕傷,主要是操作不熟和未爆物處理意外。銀行兌換點,貴金屬兌換量比預期少,很多人還在觀望。另外……監察局那邊報上來,已經發現有人私下串聯,試圖用物資低價收購別人剛分到的土地憑證,甚至有舊貴族背景的人想用以前的‘地契’渾水摸魚。”
“抓。”張天卿只回了一個字,冰冷,“公開處理,以儆效尤。土地紅線,誰碰,就剁誰的手。告訴葉雲鴻,手段可以靈活,但結果必須嚴厲。”
“明白。”阿特琉斯記下。
他們走到一片剛剛被推土機平整出來的空地邊緣。幾個滿身泥污的士兵正坐在地上休息,有北境的,也有帝國的,混雜在一起,分抽着同一包劣質菸捲,用帶着各自口音的話抱怨着凍土太硬、工具太鈍、伙食太差,但語氣裏卻有種奇異的……融洽。那是共同勞作後,暫時拋開了出身和徽章的、屬於勞動者的粗鄙共鳴。
張天卿駐足看了一會兒,對阿特琉斯說:“混編勞作,是個辦法。一起流汗,比一起流血,更容易讓人記住彼此是‘人’。”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兵匆匆跑來,遞給阿特琉斯一份加密簡報。阿特琉斯快速瀏覽,臉色微微一變,湊到張天卿耳邊低語了幾句。
張天卿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的火焰驟然一跳。
“確定了?”他聲音壓得很低。
“根深網絡交叉驗證,信號特徵匹配度超過90%。就在我們頒佈新政的同一時間開始增強,方向……正對着這裏。”阿特琉斯的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