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張天卿的聲音緩和下來,卻更加清晰,“關於錢。”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戰亂多年,以物易物是常態,貨幣體系早已崩潰。黑金、GBS、各路軍閥發行的雜票毫無信用,貴金屬又過於稀少。
“混亂的貨幣,是掠奪的幫兇。”張天卿說,“從今天起,北境將成立‘卡莫納聯合儲備銀行’,發行統一的新貨幣——暫定名‘曙光券’。以國家信用、糧食儲備、重要礦產和未來稅收爲擔保。”
他調出簡單的貨幣樣式:素雅的紙質,印着鐵脊山脈的輪廓和齒輪麥穗圖案,面額清晰。
“銀行分支機構將逐步在主要城鎮設立。新幣可用於繳納未來統一的、最低限度的農業稅和商業稅——我宣佈,北境境內,所有農業稅在三年內減半,手工業及小商業稅減免三分之一。新幣也可用於兌換糧食、布匹、工具等基本物資,或儲蓄獲取微利。”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人羣中那些隱約可見的、穿着體面些的人——小商人、手工業主、擁有技能的遺民,“銀行將提供小額信貸。如果你想搞點小作坊,想做點小買賣,可以憑信用和計劃申請貸款。利息很低,只爲維持銀行運轉。我們要讓錢流動起來,讓想幹活、能幹活的人,有起步的本錢。”
這一連串的宣告——分地、士兵轉建設、統一貨幣、減稅、信貸——像一連串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信息量太大,衝擊太強,以至於廣場上出現了短暫的、茫然般的寂靜。
然後,騷動開始。巨大的、混雜着狂喜、懷疑、算計、擔憂的聲浪,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真的……真的分地?”
“土地不準買賣?那……那還是我的嗎?”
“當兵的去修路蓋房?這……”
“新錢?能買到糧食嗎?”
“減稅?三年?老天爺……”
“借錢?還敢借錢?”
聲浪幾乎要掀翻廣場。維護秩序的士兵不得不拼命維持通道。
張天卿站在石臺上,任憑聲浪衝刷。他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這一切混亂,金色的火焰穩定地燃燒着,彷彿早已預料到所有的反應。
他知道,這些政策每一個都牽動着最敏感的神經,觸碰着無數人的根本利益。他知道會有無數的漏洞、反抗、鑽營和意想不到的問題。
但他更知道,如果現在不做,如果等一切都“穩定”下來、等新的利益集團形成、等惰性和恐懼重新凍結人心,那就再也做不成了。
亂,就亂吧。
在廢墟上建立新秩序,從來不是請客喫飯。
是在血肉和塵埃中,重新劃定生存的疆界。
他抬起手,示意安靜。聲浪好不容易纔漸漸平息,但無數雙眼睛依舊死死地盯着他,等待着,懷疑着,期盼着。
“政策的具體細則,會在三日內公佈在各處公告欄,並由宣講隊深入每一個聚居點解釋。”張天卿最後說道,聲音疲憊,卻帶着不容動搖的力量,“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問題,很多擔心,很多不相信。”
“我不要求你們立刻相信。”
“我只要求你們——”
“去看。”
“去聽。”
“去問。”
“然後,用你們的眼睛,用你們的手,用你們未來碗裏的飯,身上的衣,來驗證我今天說的話。”
他環視全場,目光如磐石:
“如果我說謊,如果這些政策最終成了新的剝削工具,如果土地沒有分到該分的人手裏,如果新錢變成廢紙……那麼,不用誰來推翻我。”
“這片土地上的寒風和飢餓,自然會把我,和我們這個政府,一起埋葬。”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走下了石臺。墨藍色斗篷在風雪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消失在紀念碑基座後方。
留下廣場上十萬顆被震撼、被點燃、被拋入巨大希望與不安漩渦中的心,在初冬的寒風裏,劇烈地跳動,沸騰。
犁痕與賬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