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許不完美,理念也許與我們格格不入,前路必然充滿荊棘與爭吵。”
“但是——”
特斯洛姆的聲音陡然提高,灰藍色的眼睛裏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他們還在戰鬥!沒有像我們一樣躲進深山、凍原、地下!他們用比我們少得多的資源,更年輕、更缺乏經驗的人員,去對抗黑金,對抗GBS,對抗這片廢土上的一切豺狼虎豹!他們跌倒了再爬起來,失敗了再嘗試,用血和命,一寸一寸地奪回屬於卡莫納的土地和尊嚴!”
“他們也許不懂帝國的禮儀,不熟悉貴族的傳統。”
“但他們懂得,甚麼叫做‘不放棄’。”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目光如炬地掃過每一個人:
“海因裏希,你的生物實驗室和種子庫,難道只是爲了留給一個死去的帝國觀賞嗎?它們不應該讓新的田野長出莊稼,讓新的森林恢復生機嗎?”
“卡特琳娜,你的刀鋒,難道只爲了在陰影裏切割那些微不足道的威脅嗎?它們不應該在光明正大的戰場上,爲保護更多無辜者而揮舞嗎?”
“埃裏克,你的高山堡壘,難道只是你和熊摔跤的遊樂場嗎?它不應該成爲保護新家園的堅固屏障嗎?”
“阿爾貝特,你的軍事傳統和知識,難道只爲了在故紙堆裏發黴嗎?它們不應該傳授給新一代的軍人,讓真正的榮耀得以延續嗎?”
“漢斯,你的雙手和機牀,難道只爲了維修那些終將徹底老化的古董嗎?它們不應該爲建造一個新的、更強大的卡莫納而轉動嗎?”
一連串的質問,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會議室裏一片死寂。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和幾個旅長或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特斯洛姆直起身,聲音恢復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不要求你們立刻做出決定。暴風雨旅將在一週後,正式向南開拔,前往北境控制區邊境的預定集結地。屆時,張天卿將親自前來接應並進一步磋商。”
“願意同行的,我們並肩上路。”
“選擇繼續觀望的,我們尊重你們的決定,並保持聯繫通道。”
“決定另尋道路的……願帝國最後的星光,照亮你們的前程。”
他頓了頓,最後說道:
“至於資源……在暴風雨旅內部,我們沒有‘錢’的概念。需要甚麼,只要倉庫裏有,登記後領取。食物按需分配,工具按需借用,住處按需安排。因爲我們知道,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爲同一個目標耗盡自己的生命。我們是一口鍋裏的飯,有的人喫得多,是因爲他要乾重活;有的人喫得少,是因爲他暫時不餓;我們儘可能讓每個人都喫上,因爲捱餓的人,無法戰鬥。”
“但這套方法能運轉,是因爲我們只有十萬人,因爲我們在地下倉庫裏囤積了夠用一百多年的物資,因爲我們在極端嚴酷的環境下形成了絕對的紀律和信任。”
“北境有兩千萬人,他們剛剛經歷戰爭,資源緊缺,人心各異。他們需要‘錢’,需要‘交易’,需要‘分配規則’,因爲資源不是無限的,人心也不是完全無私的。就像一鍋好喫的,如果喫飯的人太多,而鍋太小,就必須有一套分飯的規矩,否則就會亂,就會有人喫不上,甚至爲了一口飯打得頭破血流。”
“我們即將進入的,就是這樣一個‘大鍋小飯’的世界。我們要學的第一課,可能就是如何適應‘規矩’,如何在‘規矩’下,依然保持我們這把‘劍’的鋒利和‘心’的純粹。”
“這很難。比在零下六十度的暴風雪裏潛伏三天三夜更難。”
“但這就是‘歸鄉’的路。”
“不是回到過去,是走向未來。”
“一條我們必須自己走出來的路。”
他說完了。重新坐下,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五位旅長沉默着,各自陷入沉思。海因裏希撫摸着胸前的勳章;卡特琳娜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戰術刀的刀柄;埃裏克摩挲着大鬍子,眼神閃爍;阿爾貝特快速地在數據板上記錄着;漢斯則重新拿起那個齒輪模型,但這次沒有擺弄,只是靜靜地看着。
帝國最後的軍事遺產,三十五萬冰封的利劍,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
而他們的選擇,將深刻影響卡莫納未來的版圖與命運。
地下室的吻
新港口,地下七層,A區臨時休息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