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的卷宗
深夜,聖輝城重建檔案館地下三層,絕密文獻區。
空氣裏瀰漫着舊紙張、防腐劑和極淡的黴菌混合的氣味。一排排厚重的金屬檔案櫃無聲矗立,櫃體表面蝕刻着北司各個時期的徽記——從最初簡陋的齒輪與麥穗,到後來融入刀劍與盾牌,再到張天卿這一代簡化後的星辰與山峯。
張天卿獨自站在一臺老式膠片閱讀器前。他剛剛簽署完關於“人民立憲籌備期”實施細則的第三稿修訂,拒絕了阿特琉斯讓他休息的勸說,來到了這裏。明天,他將要面對人間失格客小隊攜帶“搖籃”真相回歸帶來的政治風暴;後天,監察總局關於第一個“深淵”同情者的調查報告將送到他桌上;而焦土盆地深處,斯勞特——或者說“歸鄉者”——的能量活動正變得越來越有規律,像一顆在深海中逐漸上浮的水雷。
他需要錨點。需要知道自己從何處來,才能想清楚該向何處去。
閱讀器幽藍的光照亮了他蒼白的臉。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份編號爲“北司密檔-傳承卷·肆拾”的加密文件,關於第四十任司長張維嶽的最後記錄。文件的解密權限,直到張天卿正式接任第四十一任司長後纔對他開放,而這是他第一次有勇氣打開。
膠片開始滾動。
首先出現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段極其模糊、佈滿雪花的戰場影像。拍攝設備顯然已經受損,畫面抖動劇烈,視角是從某個廢墟高點的縫隙向外窺視。
背景是燃燒的城市,張天卿認出那是舊時代北方重鎮“鐵砧堡”的前身——堅石城。天空中盤旋着黑金標誌性的“渡鴉”戰機,地面則是潮水般的、經過生物改造的“清道夫”部隊。而在城市中央廣場,一小圈北司戰士結成的防禦陣型正在被不斷壓縮。
鏡頭聚焦到陣型最前方的那個人身上。
張維嶽。
張天卿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影像中的父親比他記憶裏更年輕,大約三十多歲,穿着北司早期那種混合了舊帝國軍服和自制護甲的簡陋裝備,手中握着一柄已經卷刃的長刀,刀身上流淌着暗金色的、屬於敵人的血。他臉上有血污和煙塵,但眼神明亮如寒星,身形挺拔如孤松,即便在絕境中,依然有種睥睨天下的氣勢。
影像沒有聲音,只有膠片轉動沙沙的雜音。但張天卿彷彿能聽到父親的聲音,那些深夜裏在臨時指揮部低聲下達命令的嗓音,那些在篝火邊給年輕士兵講述歷史的溫和語調,還有最後離別時,摸着他頭頂說“天卿,要像山一樣”的囑託。
畫面中,戰鬥進入白熱化。黑金的部隊中,走出了十個身影。
他們與普通的改造士兵截然不同。身形或高或矮,但都散發着一種非人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有的皮膚覆蓋着金屬與血肉混合的甲殼,有的背後延伸出能量構成的羽翼或觸鬚,有的雙眼是純粹的、燃燒着幽綠火焰的窟窿。這是黑金國際在神骸能量與生物科技融合路線上,製造出的最接近“成功”的產物——“人間神只”計劃初代體,編號1至10。
十對一。
張維嶽笑了。即使透過模糊的影像,張天卿也能看到父親嘴角那抹熟悉的、帶着譏誚和瘋狂的弧度。他回頭,對身後的戰士們說了句甚麼(根據後來倖存者的口述,是:“我帶他們走遠點,你們從西側廢墟撤,去找第三縱隊匯合。”),然後,獨自一人,提刀迎向了那十個怪物。
接下來的戰鬥,超越了人類肉眼的捕捉極限。影像劇烈抖動、閃爍,只能看到交織的光影、爆裂的能量、飛濺的殘肢和不斷崩塌的建築。張維嶽的身影在其中穿梭、突進、格擋、斬殺。他的刀法沒有套路,只有最簡潔高效的殺戮本能,混合着北司代代相傳的、在生死間磨礪出的戰場武藝。
一個“神只”被斬首,改造軀體炸成一團血肉與金屬的混合漿液。
第二個被攔腰斬斷,上半身還在爬行,被一腳踏碎核心。
第三個、第四個……
張維嶽也在受傷。左肩被能量觸鬚貫穿,右腿甲冑破碎深可見骨,胸口有一道燃燒着綠焰的撕裂傷。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動作反而越來越快,刀光越來越凌厲,整個人化作一道燃燒的暗金色流星,在十個怪物組成的死亡之網中悍然衝撞!
第七個、第八個……
當第九個“神只”的核心被刀尖挑出、捏碎時,張維嶽的刀終於斷了。刀身從中間裂開,前半截飛旋着插進了最後一個敵人的眼眶。
第十個“神只”——也是最強的一個,體型最大,身上覆蓋着如同活體岩漿般流動的甲殼——發出了無聲的咆哮(影像仍然沒有聲音),撲了上來。
張維嶽扔掉斷刀,赤手迎上。
最後一段影像最爲混亂。只能看到兩個身影在倒塌的鐘樓廢墟上糾纏、撞擊,暗金色與幽綠色的能量瘋狂對耗,將周圍的碎石和殘骸都震成齏粉。最終,一切歸於靜止。
張維嶽站着。他的一隻手插進了最後一個“神只”的胸膛,抓住了那顆瘋狂搏動的、鑲嵌着神骸碎片的畸形心臟。而“神只”的利爪,也穿透了他的腹部。
兩人僵持了幾秒。然後,張維嶽用力,捏碎了那顆心臟。暗綠色的漿液和神骸碎片從他指縫迸射。
“神只”眼中的火焰熄滅,軀體向後倒塌。
張維嶽緩緩抽出手,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下。他抬起頭,望向鏡頭——或者說,望向鏡頭後方那些正在撤離的戰友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極淡的、近乎溫柔的笑容。
接着,他轉向東方,那是北司當時的總部方向,也是張天卿和母親所在的後方基地方向。他立正,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敬了一個標準的、北司歷代司長傳承的軍禮。
動作一絲不苟,彷彿不是在血肉橫飛的戰場,而是在莊嚴的閱兵式上。
敬禮完畢,他的身體晃了晃,終於支撐不住,緩緩向後倒去,靠在了半截斷裂的羅馬柱上。他低下頭,看着自己腹部的致命傷,又抬起頭,望向天空。嘴脣動了動,說了最後幾個字。
膠片到這裏戛然而止,最後畫面定格在他仰望蒼穹的側臉,眼神平靜,像完成了某種使命後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