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節省很多麻煩。一個識字的農民,如果發現分給他的土地面積不對,他會拿着地契和測量標準來和你理論,而不是聚衆鬧事或者忍氣吞聲。一個識字的工人,如果發現生產指標不合理,他能看懂數據,提出具體的修改建議,而不是消極怠工或者在背後罵街。”
“更重要的是,”張天卿的聲音壓低了些,“這會讓他們‘當主人’當得實在。不是名義上的主人,是真正能行使權利、承擔責任的主人。他們會爭吵——爲怎麼分地爭吵,爲工廠管理爭吵,爲學校教甚麼爭吵。爭吵很煩人,很沒效率,但那是活着的政治。沉默的順從纔是死的政治。”
阿特琉斯苦笑了:“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效率。GBS的威脅還在,糧食不夠,藥品短缺,每天都有士兵因爲傷口感染死去。在這種時候投入資源搞掃盲,很多人會覺得……不合時宜。”
“恰恰相反,”張天卿搖頭,“現在最合適。因爲人在絕境中學習的東西,記得最牢。當一個人餓着肚子、冒着轟炸來學認字,他會真正明白這些字的重量。他知道‘民’字不是輕飄飄的口號,是配給站前排隊時腳下的凍土。他知道‘主’字不是牆上的標語,是決定明天能不能多領一把米的選擇權。”
樓下的課堂裏,老陳正在帶領大家讀簡單的句子:“我們是國家的主人。”
聲音參差不齊,有些人的發音帶着濃重的方言,有些人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但三十多個聲音合在一起,在空曠的倉庫裏形成一種低沉而堅實的共鳴。
張天卿聽着那聲音,繼續說:
“而且,識字會讓他們更有個性。是的,個性——這個詞在黑金時代是貶義詞,意味着‘不穩定因素’‘需要矯正的偏差’。但我們需要個性。一個只會服從命令的士兵,最多是個好武器。但一個能思考、能判斷、有時甚至敢質疑命令的士兵,纔可能成爲真正的戰士。”
“同樣,一個只會重複上級指示的工人,最多是個合格的零件。但一個能發現問題、提出改進、在自己的崗位上發揮創造的工人,纔是重建這個國家需要的建設者。”
他轉過身,直視阿特琉斯:
“GBS想把所有人變成功能固定的工具。我們要做相反的事——給每個人打開儘可能多的可能性,哪怕那意味着混亂、低效、和無數讓人頭疼的‘自我發揮’。”
阿特琉斯沉默了許久。他想起H——那個被“蜂巢”改造得幾乎失去自我、最終卻在背叛與死亡的夾縫中,用一句“謝謝”找回了些許人性的女人。如果她從小有機會識字、讀書、思考,如果她不是被當作武器培養,她的人生會不會不同?
“但時間不夠,”阿特琉斯最終說,“掃盲需要時間,而敵人不會等我們。”
“那就邊打邊學,”張天卿說,“就像我們現在做的。在戰壕裏教士兵認字,在工廠休息時間教工人算術,在防空洞裏給孩子們讀故事——哪怕那些故事是講怎麼包紮傷口、怎麼識別毒氣的。”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份剛送來的報告。是關於那些從GBS母艦救出的“原型”的初步評估。
“說到時間,”張天卿的聲音沉了下來,“醫療組那邊的報告看了嗎?”
三、原型的困境
阿特琉斯接過報告。厚厚的一疊,大部分是數據和醫學術語,但結論很明確:那些被救出的“原型”,生理結構已經高度特化,無法適應正常人類的環境。
“γ-7系列,深海礦工原型,”阿特琉斯念着摘要,“肺部結構已改造爲鰓狀,能直接過濾水中的氧氣,但在空氣中會迅速衰竭。皮膚有抗壓和保溫層,但在標準大氣壓下會因壓力差而破裂。他們……只能活在高壓深海環境,或者特製的培養液裏。”
“ε-3系列,大氣層外建築工,”張天卿接道,“肌肉密度是常人的三倍,骨骼強化,但循環系統脆弱,無法長期承受重力。他們的心臟是爲了零重力環境設計的,在地面會超負荷工作,最多活六個月。”
報告一頁頁翻過。每個系列的“原型”都是一個悲劇——他們被設計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只能存在於特定環境、執行特定任務。離開了那些環境,他們的身體就是精緻的刑具,時刻折磨着他們。
“最麻煩的是神經系統,”阿特琉斯翻到最後一章,“很多原型的大腦被修剪過。數據處理員的愉悅中樞與邏輯運算區直連,他們只會在‘完成計算任務’時感到快樂。深海礦工的恐懼反應被抑制,危險預警系統直接連接到運動中樞——遇到威脅時不是害怕,是自動規避。”
“沒有恐懼,也沒有勇氣,”張天卿低聲說,“沒有迷茫,也沒有選擇。只有功能。”
兩人沉默了。窗外,掃盲班下課了,學員們陸續走出倉庫。王嬸走在最後,手裏緊緊攥着寫滿字的草紙,像攥着甚麼寶貝。
“醫療組的建議是甚麼?”張天卿問。
“分成三類處理。”阿特琉斯念道,“第一類,生理結構相對接近正常人、大腦修剪較少的,嘗試進行有限度的‘社會化訓練’,看能否融入社會——但成功率預計低於百分之十。”
“第二類,生理結構特殊但大腦相對完整的,建議建立專門的生活設施,提供適合他們的環境,讓他們……平靜地度過餘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第三類,生理和神經系統都已高度特化、且存在嚴重痛苦的……建議實施安樂死。醫療組認爲,讓這些原型繼續活着,是不人道的折磨。”
“安樂死。”張天卿重複這個詞,語氣裏聽不出情緒。
“他們不是‘人’,從法律上說,”阿特琉斯試圖用理性的口吻分析,“他們是GBS製造的產品。我們沒有義務……”
“但我們救了他們,”張天卿打斷他,“從GBS手裏救出來,不是爲了再殺死他們。”
“那怎麼辦?讓他們在痛苦中慢慢死去?”
張天卿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觀察窗前,看着空蕩蕩的教室。黑板上,“民”“主”“勞”“動”“權”五個字還留在那裏,粉筆灰在光柱中緩緩飄落。
“老陳今天教這五個字,”他忽然說,“教得很對。‘民’——他們是生命,無論怎麼誕生的。‘主’——他們該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勞動’——他們被設計來勞動,但也許能找到別的存在意義。‘權’——最基本的權利,是活着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