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灌進洞口時,帶着一股蠻橫的腥鹹,瞬間沖淡了身後通道里淤積的血臭和黴味。人間失格客在洞口陰影裏停了片刻,眯起被強光刺痛的眼睛——其實沒有多亮,只是陰沉的、鉛灰色的天光,但對於在絕對黑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的眼睛來說,依舊刺目。
洞口開在懸崖中部,離海面大約三十米。下方是灰黑色的、佈滿鋒利礁石的海灘,浪頭打上來,炸開慘白的泡沫,又嘶嘶地退去,留下溼漉漉的、泛着油光的痕跡。海水是渾濁的灰綠色,遠處與低垂的雲層粘連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沒有海鳥,沒有船隻,只有風永不停歇地呼嘯,捲起細沙和枯死的海草末子,抽打在巖壁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黑暗。通道像巨獸的喉嚨,深不見底。那兩個粗陋的石堆,四具逐漸冷卻的屍體,還有墟那非人的低語,都被留在那片永恆的潮溼和寂靜裏了。他轉回頭,開始觀察崖壁。
“鐵砧”沒說謊。距離洞口斜下方約十米處,有一塊略微突出的巖臺,人工修鑿的痕跡明顯,邊緣還嵌着鏽蝕的鋼環,大概是用來固定繩索或吊籃的。巖臺再往下,懸崖坡度變緩,佈滿裂縫和稀疏的、頑強的灌木,可以攀援。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新生的左臂關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力量充沛得有些陌生。沒有繩索,他只能依靠巖縫和那些乾枯堅韌的灌木根莖。下去的過程並不優雅,有幾次碎石滑脫,身體在半空驚險地晃盪,全靠瞬間爆發的指力和腰腹力量穩住。粗糙的岩石擦破了手掌和膝蓋,滲出血珠,很快被海風吹得發麻。
踏上巖臺時,他微微喘息。平臺不大,約三米見方,表面覆蓋着一層黑黃色的海鹽結晶和鳥糞。靠巖壁的那一面,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櫃子,半嵌在石頭裏,門鎖早已鏽死。他用力踹了幾腳,櫃門扭曲着彈開,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張潮溼粘連的廢紙和幾枚同樣鏽蝕的螺釘。接應點?或許曾經是。現在只剩下廢墟。
他倚着櫃子休息了片刻,嚼碎一塊從GBS屍體上搜來的高能口糧。味道像鋸末混着化學香料,但熱量真實地流入胃裏,驅散了一些寒意。水壺裏的水只剩小半,他抿了一口,很節省。
目光投向海岸線。向東,按照“鐵砧”的說法。懸崖在此處拐了個彎,形成一片相對隱蔽的小海灣。海浪在灣內相對平緩,沙灘上散落着更多人造物的殘骸——半埋沙中的輪胎,扭曲的金屬框架,甚至有一艘小型登陸艇的殘骸側翻在潮線附近,船體鏽穿,露出裏面黑黢黢的窟窿。
沒有升降平臺。至少肉眼看不見。也許藏在更隱蔽的地方,也許接應機制早已失效,也許“鐵砧”的信息本身就是一個陷阱的最後一步。他並不意外。廢土之上,承諾和情報大多和這沙灘上的鏽鐵一樣,看着還有點形狀,一碰就成渣。
他決定沿着海岸線走。先離開這個顯眼的懸崖區域。
沙灘很難走。沙粒細軟,每一步都下陷。他儘量靠近水邊硬實的沙地,但不時要繞開那些巨大的漂流木和金屬垃圾。風更大了,捲起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天空的鉛灰色越來越沉,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海面,遠處傳來隱隱的悶雷聲——或許不是雷,是炮聲?隔着風和海潮,聽不真切。
走了大約兩公里,海岸線向內陸凹進,形成一片更大的、被低矮丘陵環抱的灘塗。這裏的人跡(或者說戰爭痕跡)更加明顯。沙灘盡頭,靠近丘陵緩坡的地方,散落着幾頂坍塌的帳篷骨架,幾輛被燒得只剩空殼的裝甲車殘骸,輪胎早已不見,車身上佈滿了彈孔和爆炸撕裂的痕跡。更遠處,丘陵坡上能看到一些半地下式掩體的輪廓,入口大多被沙土或刻意炸塌的碎石堵塞。
一個廢棄的前沿陣地,或者臨時補給點。規模不大,可能屬於GBS,也可能屬於早期的北境偵察部隊。時間抹平了大多數區別,只剩下統一的破敗。
人間失格客放慢腳步,警惕地觀察四周。風穿過裝甲車的破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一隻沙蟹從廢輪胎下飛快地橫穿而過,鑽進沙洞。沒有活人氣息。
他開始搜索。動作熟練而安靜,像一頭在廢墟中覓食的孤狼。撬開變形的車廂門,裏面除了鏽蝕的零件和空彈藥箱,一無所獲。帳篷骨架下只有腐爛的帆布碎片和幾枚生鏽的空罐頭。他轉向那些半地下掩體。
第一個掩體入口被堵死大半。他清理掉鬆動的碎石,側身擠進去。裏面空間狹窄,瀰漫着土腥味和另一種更刺鼻的、類似化學藥劑揮發的餘味。手電光柱掃過:一張傾倒的金屬桌,一把散了架的椅子,牆上的防水地圖只剩下邊角一點殘片,字跡模糊。角落裏有幾個空的金屬箱。他逐一打開,都是空的。但在最裏面一個箱子背後,他摸到了一個硬物。
拖出來,是一個橄欖綠色的長條形帆布包,沾滿灰塵,但看起來相對完整。拉開拉鍊——沒壞。裏面是兩盒用防水油紙密封的步槍子彈(口徑不對,他用不上),一套基本未使用的戰地急救包(止血帶、繃帶、消毒劑、幾支抗生素和止痛針劑——寶貴的收穫),一包未開封的淨水藥片,還有幾塊用錫紙包裹、沉甸甸的高熱量巧克力。巧克力很可能已經變質,但糖分和脂肪在必要時能救命。
他把急救包和淨水藥片塞進自己鼓囊起來的戰術揹包,巧克力猶豫了一下,也帶上了。子彈留下。
第二個掩體入口破損更嚴重,裏面塌了一半。但他還是在碎石堆下,發現了一個半埋的金屬箱,箱子鎖着,但鏽蝕嚴重。他用軍刀和一塊石頭撬開。裏面是幾套疊放整齊但已受潮黴變的防寒服,還有——他眼睛微微一眯——一臺體積不小的、帶有摺疊天線和鍵盤的軍用通訊設備。
設備外殼有碰撞痕跡,但看起來基本完整。型號老舊,不是GBS最新制式,更像是黑金時代末期或北境早期使用的野戰通訊臺。他小心翼翼地把設備搬出來,拂去灰塵,找到側面的電源接口和開關。沒有外部電源,設備自帶了一塊厚重的電池組,他嘗試按下測試鈕,電池狀態指示燈微弱地閃爍了一下紅光,旋即熄滅——電量近乎耗盡,或者電池老化。
但這設備本身,或許還能修,或許還有用。特別是那根摺疊天線和內部可能存有頻率預設的模塊。他拆下天線(可分離),檢查主機。鍵盤有幾個按鍵脫落,屏幕有道裂痕,但主要接口看起來沒有物理損壞。他不懂精細的電子維修,但知道一些野戰應急手段。最重要的是,他在設備底部一個隱藏凹槽裏,摸到了一個用防水膠袋密封的小本子。
抽出本子,紙張泛黃,字跡潦草。記錄了一些簡單的通訊日誌、頻率代碼(有些被劃掉)、方位角和……幾段像是個人備忘的片段:
“……第三中隊損失過半,撤退命令未達……”
“……東側丘陵發現GBS機動隊,疑似‘淨化者’型號……”
“……補給斷絕第四天,傷員開始高燒……”
“……如有後來者,設備或可用。電池在東側第三掩體(標記‘配電’)下備用箱,如還有電。頻率114.7可能仍有斷續後勤頻道監聽……祝好運。”
最後一條記錄日期模糊,但至少是數月之前。
人間失格客合上本子,看向掩體外。東側第三掩體。他起身,走向那個方向。
第三個掩體是最大的一個,入口也最完整,但門被從裏面閂住了。他敲了敲,沒有回應,用力推,紋絲不動。他繞到側面,找到一處通風口格柵,鏽蝕嚴重。他用軍刀和撬棍(從裝甲車殘骸上拆下的)費力地撬開格柵,狹窄的通道僅容他縮着身子爬進去。
裏面一片漆黑,混雜着更濃的塵埃味和一絲……難以言喻的甜腐氣息。手電光柱切開黑暗。
掩體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分成內外兩間。外間堆着一些箱子和雜物,裏間門開着。他先在外間搜索,很快在角落一個帶有“配電”模糊字樣的金屬櫃下,找到了那個“備用箱”。打開,裏面果然躺着兩塊同樣型號的通訊設備電池,還有幾個保險管和一段電線。他拿起一塊電池,掂了掂,沉手,接上便攜測試器(從急救包裏找到的小工具),錶針微弱地跳動了一下——還有極其微弱的殘電,或許不足以啓動設備,但是個希望。
他帶着電池和找到的雜物回到外間,正準備離開,裏間那股甜腐氣味更明顯了。他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手電光柱照進去的瞬間,他停下了。
裏間是居住區。兩張簡陋的行軍牀,一張桌子,一個熄滅的便攜爐。牀上有人。或者說,曾經是人。
兩具骸骨,穿着破爛的、無法辨別歸屬的作戰服,各自躺在行軍牀上,姿態相對平靜。骸骨已經徹底白骨化,衣服和皮肉早已被時間、微生物,或許還有別的甚麼,分解殆盡。牀邊的地上,散落着幾個空的水壺和罐頭盒。沒有武器。在靠裏那張牀的枕頭邊,放着一本硬皮筆記本和一支鏽蝕的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