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依舊捂着眼睛,但耳朵豎着,像在聽甚麼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偶爾他會突然痙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響聲,然後低聲喃喃:“又來了……他們在走……好多人在走……”
人間失格客喝了口水。水很涼,帶着一股鐵鏽和放射性塵埃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裏回放炮擊前最後一刻。
他按下座標發射器的紅色按鈕。指示燈轉紅,倒數六十秒。他跌跌撞撞衝向預定撤離通道——那條通道連接着反應堆深處的一個緊急避難所,理論上能抵擋部分衝擊。
但他沒跑到。
因爲通道的門,鎖死了。
不是故障。是手動鎖死。從外面。
他記得那個畫面:厚重的合金防爆門,紅色警示燈閃爍,門縫裏透出一線光。他衝過去,用力砸門,外骨骼的機械拳頭在門上砸出凹痕,但門紋絲不動。
然後,炮擊來了。
他被拋飛,撞在牆壁上,失去意識。
醒來時,就在這裏。
人間失格客睜開眼。
他看向腔體裏的另外四個人。
“鐵砧”還在用那隻獨眼盯着他,眼神裏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東西。
“鏽刃”抱着膝蓋,把畸變的右臂緊緊壓在胸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啞炮”停止了書寫,抬起頭,無聲地看着他。
“渡鴉”還在喃喃:“鎖門的人……我聽見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人間失格客慢慢轉開視線。
他甚麼都沒說。
但心裏,那枚叫做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了下去。
深埋在歸零地的玻璃地面之下,深埋在五個殘缺倖存者之間那片沉默的、有毒的空氣裏。
出路
第三天,“鐵砧”找到了出路。
不是往上,是往下。
他在腔體最深處的一面巖壁上,發現了一道極其隱蔽的裂縫。裂縫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通過,但裏面有風——更強的、帶着海水鹹腥味的風。
“鐵砧”用殘缺的手指比劃:“這條裂縫,通向舊排水系統。反應堆建造時,用來排放冷卻水的。後來廢棄了,但結構應該還在。”
“啞炮”在地上寫:“能出去?”
“鐵砧”劃:“不確定。但留在這裏,死。”
“鏽刃”抱着胳膊,沒表態。她的暗銀色右臂似乎對那條裂縫有反應,表面浮現的扭曲人臉全部轉向裂縫方向,嘴巴張得更大。
“渡鴉”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別去……下面有東西……很多……在哭……”
人間失格客站起來。
殘缺的身體讓他動作不穩,但他還是走到裂縫前,把手伸進去。風很強,帶着溼冷的水汽。他摸到了巖壁——光滑,溼漉漉的,長着厚厚的苔蘚類生物。
他收回手,看了看掌心。
苔蘚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