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霧港低語
新港口,C區上層平臺,檔案室。
房間不大,約二十平米,三面牆壁是嵌入式的金屬檔案櫃,櫃門上的標籤已經磨損泛黃。第四面是整塊的觀察窗,窗外是青灰色的峽灣霧氣和巖壁輪廓。中央一張長方形金屬工作臺,檯面攤開着十幾份紙質檔案和幾張手繪的、墨跡未乾的草圖。空氣裏有舊紙張、灰塵和廉價清潔劑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更深層的、從岩石縫隙滲出的潮溼寒意。
人間失格客坐在工作臺前,手裏拿着一支老式鋼筆——筆桿是某種暗色木材,筆尖已經磨損得很厲害,在紙上留下粗糲的劃痕。他正在整理迪克文森送來的人員名單和背景資料。
名單上有三十七個名字。
不是三十七個士兵,是三十七個……倖存者。或者說,三十七個因爲各種原因無法、也不願回到“正常”世界的邊緣人。他們來自卡莫納各地,背景複雜得令人眼花繚亂:
有前GBS“秩序維護部隊”的逃兵,因爲拒絕執行對平民聚居區的“淨化”命令而被追殺;
有黑金時代“淨化部隊”的技術員,掌握着某些已被列爲禁忌的生物武器數據,在黑金垮臺後一直被各方勢力追捕;
有西格瑪山地師的狙擊手,在部隊被GBS殲滅後獨自在荒野遊蕩了三個月,靠喫草根和捕獵爲生;
有德爾文艦隊的水手,因船隻被GBS擊沉而漂流獲救,但拒絕返回海軍編制;
還有幾個,身份欄裏只寫着“來歷不明,技能評估:極高,風險等級:極高”。
每個人都有詳細但明顯經過裁剪的檔案,每個人都有至少一項足以在和平時期被判死刑或終身監禁的“前科”。但同樣,每個人都有一項或多項在戰場上極其寶貴的專業技能:密碼破譯、生化防護、追蹤與反追蹤、爆破、潛行、外科急救、機械維修,甚至包括兩個自稱“對神骸能量有特殊感應”的“靈媒”(檔案備註:疑似精神創傷後遺症,但多次預警準確)。
這不是一支軍隊,這是一筐從各個戰場角落掃出來的、帶着血鏽和裂痕的殘破刀刃。
但人間失格客知道,有時候,殘破的刀刃,比嶄新的更懂得如何切割。
他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左手手背上的青紫已經褪成淡黃,但皮膚下那種細微的刺痛感依然存在,像某種永不停息的低語。自離開“深淵觀察者號”已經過去三天,摸金校尉的情況穩定下來,但依然需要持續的生命維持;幽影的骨折在癒合,但她大多數時間沉默地坐在碼頭上看海,眼神裏的空洞並未減少。
而農村人和戰鬥模式102,依舊沒有任何消息。
迪克文森的情報網在“歸墟”形成後幾乎癱瘓,殘餘的觸角傳回的信息支離破碎且互相矛盾。唯一能確認的是:GBS在西北地區的指揮體系因“仲裁者”的死亡和艦隊覆滅而陷入混亂,多個前線部隊失去聯繫,後方補給線中斷。但這並不意味着威脅解除——相反,失去統一控制的GBS殘部可能變得更加不可預測和危險。
更令人不安的是,從三天前開始,新港口內部開始流傳一些……奇怪的傳聞。
起初是夜間巡邏的水手報告,在碼頭B區靠近老舊維修船塢的廢棄段,聽到“像是很多人在低聲說話,但又聽不清具體內容”的聲音。然後是倉庫保管員發現,一批標註爲“化工原料”的密封桶表面,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凝結出了細密的、排列規整的水珠,水珠組成的圖案“像某種警告標誌”。接着是兩名從7號島倖存下來的北境士兵,在凌晨時分同時從噩夢中驚醒,都聲稱夢見“一個穿着反光背心的人站在牀邊,用手指着西北方向”。
這些事件單獨看都可以解釋:風聲、冷凝現象、戰後應激障礙。但當它們密集出現,且都與“危險預兆”相關時,就很難用巧合來敷衍。
人間失格客拿起工作臺角落的一張紙,那是幽影今天早上塞給他的。紙上用炭筆畫着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線條顫抖,顯然畫者心緒不寧。人形沒有清晰的五官,但頭部位置畫了一個類似安全帽的簡略圖形,身體部分則用密集的短線表示“很多肢體疊加”。下方有一行小字:“他昨晚站在我窗外。沒有惡意。只是……看着。然後指向‘歸墟’的方向。”
幽影不是會憑空幻想的人。她在迪克文森手下幹了七年,執行過二十七次高危滲透任務,神經比大多數合金彈簧更堅韌。如果她說看到了甚麼,那東西一定以某種形式存在。
人間失格客盯着那張畫。安全帽。反光背心。多重肢體。無聲的警告。
他想起小時候在北境舊城廢墟里聽過的傳說:戰爭中死去的人,如果死前有強烈的未了執念,靈魂會滯留在死亡地附近,重複死前的動作,或者試圖向活人傳遞信息。老一輩人管這種存在叫“地縛靈”或“迴響”。但那些傳說裏的鬼魂通常形象固定、行爲機械,且往往帶着怨氣。
而幽影描述的這個……似乎更具目的性,更清晰,甚至帶有某種……悲憫?
工作臺另一端的通訊器突然發出蜂鳴。不是常規呼叫的鈴聲,而是一種短促、尖銳、重複三次的特定頻率——這是迪克文森設定的“緊急加密信道”提示音。
人間失格客按下接聽鍵。
“來中央控制室。”迪克文森的聲音傳來,背景音裏有快速敲擊鍵盤的聲響,“我們收到了……一些東西。”
“甚麼東西?”
“信號。”迪克文森停頓了一下,“求救信號。來源編碼……匹配你給我的那兩個代號。”
人間失格客的身體瞬間繃緊。
“我馬上到。”
雜音中的脈搏
中央控制室位於新港口最深處,巖壁經過特殊加固和屏蔽處理,入口是三道需要不同權限密鑰的氣密門。室內空間比檔案室大得多,呈半圓形,弧形牆壁上嵌滿了大小不一的顯示屏、儀表盤和信號指示燈。大部分屏幕是暗的,只有中央區域幾塊主屏幕亮着,顯示着峽灣周邊的聲吶、雷達和能量監測數據。
迪克文森站在中央控制檯前,穿着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幾道陳舊的傷疤。他盯着面前一塊屏幕上快速滾動的數據流,眉頭緊鎖。旁邊坐着兩個技術人員,一個在快速敲擊鍵盤,另一個戴着耳機,正在調整某個旋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