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已經是一片狼藉。GBS守軍的屍體被草草堆在一邊,用防水布蓋着,但邊緣還是露出焦黑的肢體和凝固的血塊。兩艘巡邏艇靠在殘破的棧橋邊,船體上佈滿了彈孔和燒灼的痕跡,油漆剝落,露出下面鏽蝕的鋼板。六艘橡皮衝鋒舟充好了氣,綁在巡邏艇後面,像一羣依附在巨獸身上的灰色水蛭。
摸金校尉站在棧橋入口,手裏拿着名單——其實已經沒多大意義,名單上的人死了大半,剩下的也大多對不上號。他只是機械地數着人數,當數量接近船隻的最大承載量時,就抬起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
沒有爭執。
第一個被攔下的是個年輕士兵,可能還不到二十歲,臉上稚氣未脫,但左腿從膝蓋以下不見了,用一根粗糙的木棍和繃帶固定着。他看着摸金校尉抬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默默轉身,拄着臨時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回通道。
第二個是個中年女人,穿着破爛的技術員制服,懷裏抱着一個用塑料布包裹的方形物體——可能是某種儀器,也可能是她戰友的骨灰。她沒有看摸金校尉,只是側過身,從隊列邊緣擠出去,消失在雨霧裏。
第三個,第四個……
被攔下的人,都沉默地接受了。沒有哭求,沒有怒罵,甚至連怨恨的眼神都很少。他們只是轉身,走開,像被剔出合格品流水線的殘次零件,安靜地滾落到該去的地方。
人間失格客站在巡邏艇的甲板上,看着這一幕。雨水順着他面甲的邊緣流下,在視界裏形成扭曲的水痕。他想起以前迪克文森文庫裏一篇文章中的人血饅頭,想起那些圍觀砍頭的、麻木的看客。現在,他自己成了那個發“饅頭”的人,而下面那些沉默接受命運的人,和看客又有甚麼區別?
不,有區別。看客還有選擇看的自由。而這些人,連選擇的權利都沒有。
他們只是被碾過。
被戰爭碾過,被命令碾過,被這艘裝不下的船碾過。
幽影走過來,站到他身邊。她沒有看登船的人羣,而是望着海面上濃得化不開的霧。
“迪克文森的黑色信號……停了。”她忽然說。
人間失格客轉過頭:“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那場用五萬人命換來的‘全面騷亂’,可能已經結束了。”幽影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雨聲淹沒,“要麼是GBS鎮壓下去了,要麼是……他放棄了。”
“放棄?”
“生意人嘛,總得計算成本。”幽影扯了扯嘴角,但沒笑出來,“五萬人,換我們這幾百人,如果代價繼續上升,他就會止損。這是他的邏輯。”
“那我們呢?”
“我們?”幽影終於看向他,那雙眼睛裏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海水,“我們是已經付出的成本。沉沒成本。”
人間失格客沉默了。他看着下面,最後幾個人正擠上橡皮舟。一個士兵在登船時滑倒了,摔進齊腰深的海水裏,他沒有喊叫,只是掙扎着爬起來,渾身溼透,繼續默默往上爬。
沉沒成本。
這個詞真好。精確,冷酷,像手術刀。
他們這一千多人,還有之前死掉的四千多人,還有外面那五萬正在死去的影子,都是“沉沒成本”。是這場宏大棋局裏,已經被喫掉、或者即將被喫掉的棋子。區別只在於,有些棋子知道自己被吃了,有些不知道。
“船滿了。”摸金校尉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嘶啞,疲憊。
人間失格客看向碼頭。棧橋上還站着大約三十多人,他們看着已經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船隻,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雨打在他們身上,衣服緊貼着瘦骨嶙峋的身體,像一羣淋溼的、等待屠宰的牲畜。
更遠處的通道口,還有更多雙眼睛在黑暗中望着這邊。那些是重傷員,是完全動不了的人。他們連走到碼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躺在那裏,聽着引擎啓動的聲音,等待着最後時刻的到來。
人間失格客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帶着海腥和死亡味的空氣充滿肺部。
“開船。”他說。
命令通過無線電傳達。巡邏艇的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排氣管噴出黑煙,在雨水中迅速消散。橡皮艇的馬達也相繼啓動,聲音尖銳,像垂死的蟲鳴。
船隻緩緩離開棧橋。
碼頭上的三十多人,依舊站在那裏。他們沒有揮手,沒有喊叫,只是看着。雨水模糊了他們的臉,看不清表情。
船駛入霧中。
棧橋,碼頭,島上的一切,迅速被灰白色的帷幕吞噬,消失不見。
只剩引擎的轟鳴,和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
還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