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囚籠
聖輝城地下最深層,代號“靜默”的特殊監禁區。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自然光,只有嵌入天花板和牆壁的、永不熄滅的冷白色LED燈帶。空氣經過多層過濾,潔淨得幾乎沒有任何氣味,只剩下一種近乎真空的、壓迫性的“無菌感”。牆壁、地板、天花板,全部是光滑無縫的暗灰色合金,能吸收絕大部分聲波,腳步聲在這裏都會變得沉悶而微弱。
H被囚禁在最深處的單間。
房間只有四平米。一張固定在地面的合金板牀,一個同樣固定的馬桶,一個嵌入牆壁的、僅能流出定量溫水的洗漱口。除此之外,空無一物。她身上換上了統一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淺灰色囚服,布料粗糙。手腳戴着特製的磁性束縛具,不是沉重的鐐銬,而是輕便的合金環,內置傳感器和微弱的電流抑制器,確保她無法做出任何具有威脅性的動作,甚至無法快速奔跑。
她坐在牀沿,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臉色是失血後的蒼白,左肩和手臂的傷口已經被仔細處理、包紮。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空洞,眼睛望着對面空白的牆壁,眼神沒有焦距,彷彿靈魂已經抽離了這具軀殼。
只有偶爾,當監區盡頭沉重的合金門開啓又關閉的聲音隱約傳來時,她的睫毛會極其輕微地顫動一下。
蜂巢指令在沉寂。
不是消失,而是進入了某種更深層的潛伏模式。Ψ-00的任務失敗了,清除指令被更高的“保全情報”優先級覆蓋。她現在是一段“沉默的數據”,等待着被讀取,或者被銷燬。
門外的走廊傳來規律、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巡邏守衛的步調。
腳步聲在囚室門前停下。電子鎖發出輕微的“嘀嗒”聲,氣密門向側方滑開。
兩個人走了進來。
前面的是張天卿。他穿着筆挺的深灰色將官常服,肩上披着一件厚重的軍大衣,臉色依舊有些失血的蒼白,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穩。胸前的傷口顯然得到了最好的治療,只是行動間仍能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他冰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金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穩定燃燒,如同兩盞探入幽暗的燈。
他身後半步,跟着阿特琉斯。
風信子公會的會長看起來比張天卿更糟。他臉上毫無血色,眼窩深陷,纏繞胸腹的繃帶在衣服下透出明顯的輪廓。每走一步,他的眉頭都會因疼痛而微微蹙起,但他同樣站得筆直,甚至比平時更加挺直,彷彿在用這種方式對抗着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劇痛。他的目光,從進門那一刻起,就死死地、複雜地鎖在H的身上。那目光裏有審視,有研判,有被徹底背叛後冰冷的恨意,但最深處,似乎還糾纏着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釐清的、屬於過去的影子。
兩人都沒有帶護衛。這間囚室本身,就是最堅固的牢籠。
張天卿在囚室中央站定,目光掃過H,掃過這間冰冷的囚室,最後重新落回她臉上。
“赫蓮娜·馮·克萊斯特。”他開口,聲音不高,在極度安靜的囚室裏卻異常清晰,“或者,你更習慣被稱作H?”
H緩緩抬起頭,目光與張天卿相遇。她的眼神依舊空洞,但深處似乎有某種極其細微的東西被觸動了。
她沒有回答。
阿特琉斯上前一步,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鏽鐵:“爲甚麼不殺我?”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張天卿沒有打斷,只是靜靜看着。
H的目光轉向阿特琉斯,停留了幾秒。她的嘴脣動了動,最終吐出幾個字:“指令優先級:獲取情報,製造混亂。你的死亡,在當時,不如重傷有價值。”
冰冷的、純粹功利主義的回答。
阿特琉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波動也徹底凍結成冰。
張天卿點了點頭,彷彿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蜂巢計劃,Ψ序列。黑金國際最隱祕的遺產之一,心智重構與深度潛伏項目。”他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你們被捕獲,被抹去原有身份和大部分記憶,植入新的核心指令和僞裝人格,然後被投放到關鍵位置,像休眠的病毒一樣潛伏,等待激活指令。”
他停頓了一下,看着H的眼睛:“你的激活指令,是甚麼?”
H沉默。
“是GBS的全面進攻信號?還是北境與西格瑪戰爭的關鍵節點?或者……是我啓動達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的那一刻?”
H依舊沉默,但她的呼吸頻率,在張天卿提到“達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時,出現了幾乎無法察覺的紊亂。
張天卿捕捉到了這一點。他繼續說道:“蜂巢不會只埋下一顆種子。Ψ-00,你的任務除了清除我和阿特琉斯,應該還包括……儘可能獲取‘星隕’基地和那門炮的情報,對吧?甚至,在無法清除的情況下,引導打擊或製造內部破壞,使其失效?”
H的睫毛再次顫動了一下。
“你不說,沒關係。”張天卿語氣平淡,“我們繳獲了你身上幾乎所有的裝備,包括那個皮下信號干擾器和未用完的神經毒素。技術部門正在逆向解析。你的大腦,雖然被改造過,但風信子公會和玄武門最好的神經學家和心理學家已經組成小組。他們擅長從最堅固的堡壘裏,挖出情報。”
這話語裏的含義讓H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但在此之前,”張天卿話鋒一轉,“你需要接受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