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情報……”阿特琉斯沉聲問。
“商會的一點小渠道。”迪特文森輕描淡寫,“畢竟,GBS的擴張,也影響‘自由貿易’的環境。多瞭解一些潛在客戶和競爭對手的動態,是商人的本分。” 他看向張天卿,“我想,北境目前最需要的,除了鋼鐵和士兵的勇氣,就是時間和準確的信息。我能提供後者,一定程度上,也能影響前者。”
“價格。”張天卿吐出兩個字。
迪特文森笑了,這次笑容裏多了點東西,像是欣賞,又像是終於進入正題的愉悅。“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我的價格……分兩部分。”他豎起兩根手指,手套質地細膩。
“第一部分,情報與服務費。”他收起一根手指,“我要北境新幣——‘勞動券’未來穩定流通後,年度發行總量的千分之三,作爲情報網絡的維持與拓展基金,分期支付,爲期十年。同時,北境官方需承認‘環大陸稀有資源與信息交換商會’在解放區的合法商業地位,並給予關稅優惠和最惠待遇。”
阿特琉斯眉頭皺起。千分之三的貨幣發行量,聽起來不多,但綁定的是北境未來的經濟命脈,而且是一個長達十年的契約。承認其合法地位更是敏感。
“第二部分,”迪特文森豎起第二根手指,笑容微斂,眼神變得深邃了一些,“我要一個‘承諾’。在未來卡莫納的秩序重塑中,無論最終形態如何,商會及其關聯方的合法資產與安全通行權,必須得到保障。並且,在北境及其影響範圍內,不得通過任何形式的法令,強制徵收、清算或以‘革命’名義剝奪商會及本人名下的任何財產——包括已知和未知的。”
雷蒙德冷哼:“未知財產?藏起來的贓物也算?”
“將軍,在卡莫納,過去幾十年,甚麼是‘贓物’,甚麼是‘合法所得’,界限往往取決於誰拿着槍和印把子。”迪特文森轉向雷蒙德,笑容依舊,但話裏帶了刺,“我只是尋求一點……基於契約的確定性。畢竟,投資總是伴隨着風險,而我,希望將政治更迭帶來的風險,降低一些。”
張天卿一直沉默地聽着,此刻忽然開口:“你能提供甚麼,對應這麼高的價格?除了這些,”他瞥了一眼屏幕,“我們遲早也能得到的情報。”
“很快就能得到的情報,和‘現在’就得到,並且是‘詳盡’、‘準確’、‘附帶關鍵弱點分析’的情報,價值完全不同。尤其是在GBS的基因武器可能幾小時後就在海岸線上綻放的情況下。”迪特文森從容回應,“這能幫你們節省至少二十四小時的偵察和研判時間,或許能多保全幾千士兵的生命,或許能讓你們的防禦佈置得更具針對性。時間,在戰爭中,就是生命和勝負。”
他頓了頓,手指在屏幕上劃過,調出另一組數據:“此外,我還能提供一些……GBS艦隊內部通訊協議的片段特徵碼,以及他們部分後勤補給線的潛在薄弱點座標。甚至,關於他們‘生物協同單元’的幾種已知抑制劑的分子式——當然,大規模生產需要時間和原料,但至少是個起點。”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種蠱惑般的誠懇:“司長,我不是戰士,不懂怎麼打仗。但我懂交易,懂權衡。北境現在面臨的,不是一個西格瑪,而是一個科技、財力、組織度都遠超黑金的龐然大物。你們需要一切能得到的助力,哪怕是來自一個‘只認利益’的商人。我的要價或許不菲,但我提供的,可能是你們急需的‘氧氣’。”
伐木屋裏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風聲。
張天卿的目光從迪特文森臉上,移到他身後那扇破門。門外雪地裏,那四個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依舊矗立。
“你帶來的那些人,”張天卿忽然換了話題,“不只是保鏢吧?”
迪特文森笑容不變,彷彿早料到有此一問。“哦,他們啊。商會的一些‘安全顧問’。負責一些……比較複雜的物流和現場評估工作。如果司長有興趣,我可以讓他們進來,展示一下我們商會的一些‘特色服務能力’。或許,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他們也能成爲交易的一部分。” 他話裏有話。
“比如?”張天卿問。
“比如,”迪特文森慢條斯理地說,“GBS的先鋒艦隊裏,有些關鍵節點,可能並不適合用艦炮或飛機去對付。有些‘髒活’,需要更靈巧、更專業、也更……不留痕跡的手。”
他這是在暗示,他帶來的四支特遣隊,具備執行特種破壞甚至斬首任務的能力。而這,顯然是他“服務”的一部分,也可能是他敢深入北境前線、獅子大開口的底氣之一。
張天卿盯着迪特文森看了幾秒,那目光似乎要穿透那副完美的商人面具,看到底下的真實意圖。然後,他收回目光,對阿特琉斯說:“帶迪特文森先生去旁邊休息。我們需要商量一下。”
迪特文森優雅地起身,撫平西裝上並不存在的褶皺。“當然。決策需要慎重。我期待着諸位的好消息。” 他微微頷首,帶着隨從,走出了伐木屋。
門關上。屋內只剩下北境的幾人。
“你怎麼看?”張天卿問。
“情報有極高價值,尤其是關於基因武器抑制劑和通訊協議的部分。”阿特琉斯語速很快,“但他的要價……綁定貨幣發行和財產豁免,性質很特殊。他要的不是一筆錢,是長期飯票和免死金牌。這說明他要麼極度看好北境最終能贏,要麼……就是有把握在未來任何政權下都能自保,現在只是加一道保險。”
雷蒙德眼神兇狠:“我看他就是個趁火打劫的鬣狗!甚麼安全顧問?我看就是一羣僱傭兵!讓他的人蔘與行動?萬一背後捅刀子呢?”
張天卿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望出去。迪特文森正站在雪地裏,背對着屋子,仰頭看着鉛灰色的天空,那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家花園賞雪。他身邊,那四個身影依舊沉默地站立着,如同四把藏在鞘中、但寒意已滲出的利刃。
代號“人間失格客”的重裝火力隊長,身材魁梧得驚人,即使隔着厚重衣物也能看出非人的寬厚骨架,靜靜立在那裏就像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他肩上那支改裝過的、幾乎像小型炮管的RpZ火箭發射器,槍口斜指地面,在雪光中泛着啞光的冷色。
代號“摸金校尉”的輕裝隊長,身形相對纖細靈活,抱着一支造型奇特的P90衝鋒槍,頭微微側着,似乎在傾聽風中的甚麼聲音,眼神靈動得像林間的狐。
代號“戰鬥模式102”的全能隊長,站姿最爲標準沉穩,手中的QBZ-192步槍改造痕跡明顯,加裝了複雜的光學和戰術配件。他臉上沒甚麼表情,目光平靜地掃視着周圍環境,帶着一種經驗豐富的戰場指揮官特有的審視感。
代號“農村人”的潛入隊長,則顯得最“鬆散”,靠在一棵樹上,把玩着一把造型古怪的短刃,嘴角似乎總掛着一絲玩味的笑意,但眼神偶爾瞥向伐木屋時,銳利如鷹。
一百六十二人。四支風格迥異但明顯高度專業化的戰術小隊。這絕不是普通的商隊護衛。迪特文森展示的,既是合作的籌碼,也是無聲的威懾。
“鬣狗也罷,狐狸也好。”張天卿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他現在送上門的情報,確實是我們急需的。GBS的生物武器,是我們常規防禦的盲區。抑制劑分子式,哪怕只是理論,也能讓我們的醫學研究部少走很多彎路。”
他轉過身,看着阿特琉斯和雷蒙德:“至於他的要價……貨幣綁定的部分,可以談,稀釋年限,增加約束條款。財產豁免……可以給,但必須基於‘合法’前提,且我們有核查權。至於他帶來的人……”
他眼神微冷:“可以用,但必須放在我們的框架下,接受我們的任務指派和監控。雷蒙德,你的人負責盯死他們。一有異動,你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