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糧秣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臉一陣紅一陣白。
另一個列席的原鐵砧堡商會代表,一個精瘦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工商業呢?小店,小作坊,也……收歸?”
“大型工礦、交通、金融,收歸國有或由勞動集體管理。”負責“商務委員司”草案的是一位幹練的女性,原北境地下工會的組織者,“小型手工業、零售業,鼓勵合作經營,或暫時允許個體經營,但需登記,接受指導,並依法納稅。不會搞一刀切。”
“那原來的店主、東家呢?”
“可以加入合作組織,以其原有設備、技術或資金作爲股份。也可以選擇領取補償,自謀出路。”女性的語氣沒有波瀾,“具體評估標準,由各地‘商務合作司’會同‘民玍糾察司’及行業代表覈定。”
商會代表擦了擦額頭的汗,不再說話,眼神閃爍,顯然在急速思考着對策。
爭論的焦點開始擴散。
“民生監控司和民玍糾察司,權力是不是太大了?”一個擬任“司法治安司”副司長的原北境警官皺眉,“他們可以直接調查任何官員,甚至可以直接向最高指揮部報告?那司法部的權威何在?會不會形成新的特權監察機構?”
“就是要打破舊的‘權威’。”阿特琉斯平靜回應,“司法部依法辦案,民生監控司監控政策執行,民玍糾察司監督官員操守。三者職能不同,相互制約。如果司法部辦案不公,爲甚麼不能有機構監督?”
“可誰來監督‘民玍糾察司’?”警官追問。
“民衆。”張天卿回答,“糾察司成員由民衆選舉產生,定期述職,不合格者可被罷免。其調查結果,除涉密外,應公開。最終,一切權力,源於並受制於士兵與民衆代表會議。”
警官不再說話,但臉上寫滿了不以爲然。
火種與灰燼
爭論最激烈的,是關於“科民部”的設立,尤其是“民主生活會”和“批評與自我批評”。
“這不是舊時代的‘宗教懺悔’或者黑金的‘思想淨化’嗎?”一個原鐵砧堡的年輕教師,戴着破舊的金絲邊眼鏡,語氣激動,“強迫人們暴露思想,互相批判,只會製造恐懼和虛僞!真正的思想進步,應該來自教育和自願的思考!”
“在溫飽都無法保證,舊思想盤踞了幾百年的地方,”負責“民主生活司”草案的,是一位氣質剛毅的中年女性,曾是北境礦工夜校的教員,“等待‘自願的思考’,等於等待舊秩序自動瓦解。民主生活會是一個起點,一個讓大家開始習慣公開討論公共事務、習慣質疑(包括質疑我們自己的政策)、習慣集體決策而非等待領主或長官命令的場所。批評與自我批評,不是爲了羞辱,是爲了打破面子、圈子、等級帶來的思想禁錮。”
“可誰來主持?標準是甚麼?”年輕教師追問,“如果我說,‘我覺得土地公有太快了’,會不會被批評爲‘反動思想’?會不會影響我的口糧分配?”
“這正是需要細則明確的地方。”女教員承認,“主持者應經過培訓,討論應圍繞具體事務和政策理解,而非針對個人出身或歷史。不同意見應被記錄、上報。我們要防止的,正是把民主生活會變成新的迫害工具。”
“理論上可行。”一個坐在張天卿斜對面、一直閉目養神的老人緩緩開口。他是原聯軍後勤系統的老統計員,以嚴謹刻板着稱,“但執行起來,必定走樣。基層人員素質參差不齊,急於表功者會把批判會開成批鬥會,怯懦者會沉默或隨大流。最後得到的,可能不是真實思想,而是揣摩上意的表演。”
“所以需要‘民主交管司’監督流程,需要教育普及提高人民心智,也需要時間。”女教員沒有反駁,“但不能因爲可能走樣,就不去做。就像學走路,總會摔跤,但不能永遠趴着。”
“教育改革呢?”另一個學者模樣的列席者將話題拉回,“新教材刪除舊內容,這我理解。但‘管控司’審查教育內容,這本身是不是一種思想控制?和黑金控制信息有何本質區別?”
負責“教育監審司”的代表,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嘆了口氣:“區別在於目的。黑金控制信息,是爲了維持奴役。我們審查內容,是爲了防止奴役思想復辟,是爲了確保教育服務於建設新社會,而不是培養舊貴族的孝子賢孫或新的精神貴族。這同樣需要極高的智慧和分寸感,我們正在制定詳細的審查標準和申訴機制。”
爭論像廳內盤旋的煙霧,瀰漫不散。每一個美好的設想,落地時都碰到尖銳的質疑:權力制衡可能變成相互掣肘,民主監督可能異化爲多數暴力,思想解放可能滑向思想管制,公平分配可能挫傷生產積極性……
張天卿默默聽着。他面前的野菜湯早已涼透,表面凝出一層油脂。他感到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那種深入骨髓的、面對無數複雜悖論時的精神重壓。他知道,這些爭吵不是壞事,是熔爐必需的沸騰。但必須在沸騰中,找到那個不至於使熔爐爆炸的平衡點。
雪夜定錘
會議從午後開到深夜。壁爐的火添了幾次,依然無法驅散越來越重的寒意。有人開始咳嗽,有人抱着胳膊發抖,但沒有人提議休息。
當最後一個議題——“財務部與貨幣發行”的初步方案——也引發了一輪關於“勞動券”信用基礎是否牢固、如何防止僞造和黑市、以及稅收累進率是否過高的爭論後,張天卿終於再次開口。
他的聲音已經有些沙啞,但依舊清晰。
“今天的爭論,很好。”他說,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疲憊、焦慮、或依然不服的面孔,“說明大家都在想,都在擔心,都在試圖爲這個新生的東西負責。”
“沒有萬全之策,沒有完美的藍圖。”他頓了頓,“我們是在廢墟上,用能找到的材料,搭建能遮風避雨的房子。它可能漏雨,可能歪斜,但至少,它不再是奴役者的宮殿。”
“八部二十五司的架構,基本原則不變:服務於人民,接受人民監督,高效務實。但具體條款,所有標紅的爭議點,各部司負責人,回去後會同相關代表,三天內拿出修改方案。修改原則:”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確保戰爭能力和前線穩定。軍事改革,以不削弱戰鬥力爲前提。”
第二根手指:“第二,確保基本生存和社會秩序。土地和工商業改革,以恢復生產、保障基本供應爲優先。”
第三根手指:“第三,確保權力不被濫用。監督機構必須有,但權限和程序必須嚴格限定,防止成爲新的壓迫工具。”
第四根手指:“第四,給予時間。教育改革、民主實踐,不可能一蹴而就。允許試點,允許犯錯,但要及時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