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特勞森家族最後一位真正的家主,死了。不是死在戰場上,而是像一塊被吸乾的電池,無聲無息地熄滅在黑暗的地下。
斯勞特掌心的漩渦顏色加深了一些,內部多了些許流轉的冰藍光澤。他半透明的身體凝實了一分。
他轉向奧托·馮·克萊斯特。
奧托的狀況更“方便”一些。他的人格已經數據化、碎片化,就像一盤散落的、部分損壞的磁帶。
斯勞特的手指虛點奧托的額頭。
暗金色的混沌觸鬚探出,直接刺入奧托的眉心——不是物理刺入,而是概念上的連接。
奧托空洞的眼睛裏,驟然爆發出最後一陣瘋狂的、無序的數據流閃光,像超載的機器在做最後掙扎。無數破碎的公式、殘缺的邏輯鏈、扭曲的記憶畫面(書房、棋盤、黑金的數據庫、家族密室、聯軍推進的衛星圖像……)如同決堤的洪水,沿着混沌觸鬚湧入斯勞特。
斯勞特閉着眼睛,高效地處理着這些信息流。有用的知識(關於克萊斯特家族的情報網、黑金的部分技術祕密、一些古老的密碼學)、純粹的能量數據、還有那些作爲“人格錨點”的核心記憶碎片,被分離出來,吸收。而無用的情緒垃圾、崩潰的邏輯碎片、冗餘信息,則被直接拋棄,在觸鬚周圍化爲細碎的金色光點湮滅。
奧托的身體像漏氣的氣球般乾癟下去,皮膚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蠟像般的質感。他手腕上的“邏輯刻印”徹底熄滅,然後像燒焦的電路板一樣剝落。
克萊斯特家族數百年來最傑出的頭腦,變成了一個被徹底清空、連格式化痕跡都不剩的“存儲介質”。
斯勞特吸收完奧托,眼中的數據流光芒一閃而逝。他對這片土地的瞭解,對某些隱祕規則的認知,又加深了一層。身體的透明度再次降低。
最後,是西格瑪。
這是最麻煩,也最“營養”的一餐。
西格瑪的存在已經和契約深度糾纏,強行剝離,可能會引發契約殘餘的反撲,或者導致規則信息污染。
斯勞特走到西格瑪身邊,蹲下(這個動作讓他近乎凝實的身體泛起漣漪)。他看着西格瑪那雙充滿極致痛苦和瘋狂的眼睛,伸出了雙手。
左手按在西格瑪那尚未完全光塵化的胸膛,右手虛按在西格瑪的額頭。
“你的痛苦,結束了。”斯勞特說,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他同時做了兩件事。
左手,混沌力量滲透,開始剝離。不是剝離能量,而是剝離西格瑪那被契約固化的、正在無限循環的痛苦“狀態”。就像從一團亂麻中,精準地抽走那根代表“劇痛”的線。西格瑪身體的痙攣肉眼可見地減緩,眼中瘋狂的神色逐漸被一種空洞的茫然取代。
右手,混沌力量探入西格瑪的意識深處,開始閱讀和提取。霍恩施泰因家族三百年的軍事傳承、鐵砧堡的防禦體系祕密、對西北其他貴族的影響力網絡、與南方某些勢力的隱祕聯繫……還有西格瑪個人最珍貴的記憶碎片:第一次佩戴家族徽章時的莊嚴,父親教導他劍術時的嚴厲,站在鐵砧堡城牆上俯瞰領土時的滿足,看到聯軍鋼鐵洪流時的絕望與不甘……
這些信息,連同西格瑪靈魂中與契約綁定較淺的那部分本質力量,被緩慢而穩定地抽出,融入斯勞特自身。
而契約殘留的金色紋路和那部分深度綁定的規則碎片,斯勞特沒有去動。那就像毒素的核心,強行吸收弊大於利。
隨着剝離和提取,西格瑪剩下的那部分人形身軀,也開始化爲光塵,速度比之前更快。但他的表情卻奇異地平靜下來,痛苦消失,只剩下徹底的虛無。他最後看了斯勞特一眼,眼神空洞,然後整個人化爲一片飄散的金色塵埃,緩緩落在破碎的平臺和錘子周圍,像是舉行了一場無聲的葬禮。
霍恩施泰因家族的玫瑰之虎,鐵砧堡的守護者,在極致的痛苦被剝離後,迎來了徹底的、安靜的湮滅。
斯勞特站起身,吸收三位貴族靈魂帶來的“飽足感”讓他的身體幾乎完全凝實,甚至比剛出現在密室時更顯厚重。眼中混沌星輝與暗金火焰的光芒穩定而深邃,力量不僅恢復,似乎還有所精進。
現在,只剩下那把錘子了。
“終焉之錘”靜靜躺着,雙頭鷹印記緩緩脈動,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
斯勞特走到錘子前,沒有立刻去拿。
他仔細地“觀察”着它。錘子本身是載體,真正的核心是那個陷入悖論死循環的契約。契約的源頭不可知,位階極高,但眼前的契約只是那個源頭投下的一縷力量、一套規則。就像一顆種子,長成了一棵危險的樹,但現在這棵樹被卡住了,既不生長,也不枯萎。
吞噬它,風險很大。可能消化不良,被契約殘餘規則反噬。可能驚動契約的源頭。也可能……獲得關於“終焉”、“契約”、“規則鍛造”方面的珍貴知識,甚至補完自身混沌神柄中缺失的某些環節。
斯勞特權衡了幾秒。
然後,他伸出雙手,握住了錘柄。
冰冷。沉重。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概念上的“沉重”,彷彿握着一段凝固的歷史,無數死亡和獻祭的凝聚。
錘身上的混沌雙頭鷹印記猛地亮起!
沉睡的契約被驚動了!它感知到了斯勞特體內那更高位階、但同屬混沌範疇的神柄力量,以及斯勞特毫不掩飾的“吞噬”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