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那拼湊起來的,還是原來的那個人嗎?”
阿特琉斯沉默良久。
“哲學上,這涉及同一性悖論。”他最終緩緩道,“但在卡莫納,在我們經歷的一切之後……或許,重要的不是他‘是’誰,而是他‘選擇’成爲誰,以及,他的存在,將引導我們走向何方。”
張天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選擇……”他重複這個詞,聲音輕得像嘆息。
引路人沉睡(或者說,以另一種形式耗盡)了。
歸來者剛剛甦醒,前途未卜。
而他們這些留在現實中、肩負着千萬人生死與大陸未來的人,必須繼續前行,在這片越來越複雜、越來越超出常理的棋盤上,做出自己的選擇
霍克結束了一輪漫長的執勤,回到狹小窒悶的哨所內部,癱倒在屬於他的那個角落。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他卻沒甚麼睡意。凌晨時的那一絲“暖意”和“金屬鳴響”,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他的意識裏。
他摘下手套,藉着昏暗的應急燈光,看着自己凍得通紅、有些腫脹的手指。那暖意……是真的嗎?
恍惚間,他似乎又感覺到了。不是來自手指,而是來自更深處,來自他貼着冰冷地面的後背,來自他懷中抱着的、槍身冰涼的步槍。那感覺非常非常微弱,彷彿是他自己的心跳,通過金屬和岩石,傳導回來的、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回聲”。
這一次,伴隨着那幾乎不可察覺的暖意,他腦海裏似乎閃過了一個極其短暫的、破碎的畫面:
不是具體的景象,而是一種感覺——無盡的墜落,刺骨的冰冷,然後是一點金色的光,還有一聲彷彿來自亙古的、沉重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嘆息。
“……睡……吧……”
霍克猛地坐起,心臟狂跳,驚醒了旁邊剛剛入睡的同伴。
“又怎麼了霍克?”同伴不滿地嘟囔。
“沒……沒甚麼。”霍克喘着氣,額頭上滲出冷汗,“做了個……怪夢。”
他重新躺下,緊緊抱住自己的步槍,閉上眼睛。但那兩個字,卻在他腦海裏反覆迴響。
睡吧。
是誰在說?
對誰說?
他不知道。
只是在那一刻,他莫名地覺得,那嘆息聲,雖然遙遠而陌生,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安心。彷彿在這嚴寒孤寂的邊境線上,在這無休止的警惕與壓力中,有甚麼更龐大、更古老的東西,也正默默地、以人類無法理解的方式,分擔着這份重量。
他最終沉沉睡去,睡得比前些日子都要沉一些。在夢中,他沒有再看到戰火和廢墟,只看到一片溫暖的、金色的光暈,像爐火,又像……某種守護的目光。
而在遙遠的焦土盆地深處,X-7實驗室的卵形艙室內。
維生艙中的斯勞特(或者說,他的顯化態),依舊懸浮在凝膠中,雙眼緊閉。
但他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像一個沉入深眠的人,做了一個寧靜的夢。
阿曼託斯博士沉睡了。
斯勞特以一種新的形式“回歸”了。
而卡莫納大陸上,無數渺小的、掙扎求存的靈魂,他們的困惑、痛苦、堅守與微弱的希望,依舊如無形的涓流,匯聚向未知的深淵,也或許……正在喚醒深淵中,那顆與衆不同的、選擇了“守望”而非“吞噬”的星辰。
新的篇章,在寂靜與低語中,悄然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