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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歧路 (1/2)

時間: 聖輝城光復後第十日,深夜

地點:舊議會大廈地下深處,臨時加固的聯軍最高指揮部核心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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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曾是黑金用來進行最高級別戰略推演的場所。呈正圓形,直徑約十五米,牆壁和天花板覆蓋着吸音的深灰色複合材料,此刻多處破損,裸露出後面扭曲的鋼筋和管線。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圓形合金桌,桌面可投射全息影像,但此刻漆黑一片,只有角落一盞應急燈提供着昏黃、不穩定的光源,將房間大部分區域留在深沉的陰影裏。

空氣凝滯。通風系統在下午的餘震中受損,發出斷續的、哮喘般的嘶鳴。混合着未散盡的電子設備焦糊味、地下深處的潮溼黴味,以及一絲極其淡薄、卻無法忽視的……血腥氣。那是從上層尚未完全清理的戰場區域,順着通風管道滲下來的。

張天卿和阿特琉斯分別站在圓桌兩側,隔着冰冷的金屬桌面對視。兩人都沒有坐。

張天卿背對唯一的燈光,面容隱在陰影裏,只有眼中那兩點金色的火苗異常清晰,穩定地燃燒着,映出瞳孔深處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他仍穿着白日的野戰服,袖口和胸前有深色污漬——可能是泥,也可能是血。雙手撐在桌沿,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阿特琉斯站在光暈的邊緣,光線斜照着他半邊臉。風信子公會的深灰色長袍在昏黃光線下顯得陳舊而厚重,左胸的齒輪與風信子徽記也黯淡無光。他看起來比幾天前在廣場上發言時更加疲憊,眼窩深陷,皺紋如刀刻般明顯,但眼神依舊銳利,像經年磨損卻依然精準的刀鋒。他手中拿着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還帶着油墨溫度的厚厚報告,紙張邊緣微微顫抖——不是恐懼,是壓抑的怒火。

桌上攤開着地圖、數據板、傷亡統計表、物資清單。紅藍標記雜亂,像戰場本身的瘡疤。

沉默已經持續了大約三分鐘。只有通風系統痛苦的抽氣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工兵夜間清理廢墟的沉悶敲擊。

“我需要一個理由,阿特琉斯。” 張天卿先開口,聲音不高,但在密閉空間裏異常清晰,帶着金屬般的質感,“一個能說服我,讓我們一百七十二萬人的犧牲等得起‘一陣子’的理由。”

阿特琉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中的報告,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輕響。

“這是後勤與重建委員會、技術評估小組、醫療總隊,還有……民意調查小組(雖然粗糙),聯合提交的初步評估。” 他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我念幾個數字給你聽,天卿。”

“糧食儲備,按最低戰時配給,僅夠現有控制區軍民維持四個月。這包括了我們剛接收的玄武門部分存糧。而春耕已誤,下一季收成至少在八個月後。”

“藥品,尤其是抗生素和外科物資,庫存見底。現有傷員中,有至少三萬人因缺乏藥品和手術條件,正在惡化或等死。”

“能源,主要指可供車輛、工廠、城市基礎照明取暖的燃料和高效能源晶體,剩餘百分之二十二。重新打通並確保幾條主要礦脈到核心區的運輸線,樂觀估計需要兩個月,前提是不受任何襲擾。”

“兵員,聯軍現有可立即投入高強度作戰的、有經驗的戰鬥人員,不足八十萬。其中超過一半帶着需要休整的傷或嚴重戰鬥疲勞。新兵訓練營剛搭建,形成戰鬥力需要時間。”

“民意……”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陰影中的張天卿,“聖輝城及周邊新光復區的初步走訪顯示,平民最迫切的訴求前三位是:停止戰鬥、獲得食物和藥品、確認失蹤親人下落。沒有人,天卿,沒有一個平民在自發提出的訴求裏,包含‘立刻繼續向南遠征’。”

他放下報告,紙張輕輕落在合金桌面上,聲音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這就是理由。一百七十二萬人的犧牲,不是讓我們有資本繼續透支剩下的人。是讓我們有責任停下來,喘口氣,把倒下的兄弟埋好,把活着的人安頓好,把這片剛剛從火裏搶出來的土地,稍微捂熱一點。” 阿特琉斯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尾音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否則,我們和那些爲了所謂‘大局’、肆意揮霍生命的黑金董事會,有甚麼區別?”

張天卿眼中的金色火焰跳動了一下。他沒有看那些報告,目光越過阿特琉斯,彷彿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和土層,望向南方無垠的黑暗。

“區別在於,” 他的聲音依舊冷硬,但語速略微加快,“黑金是爲了掠奪和統治,我們是爲了終結掠奪和統治。區別在於,如果我們現在停下來,黑金殘部、‘深淵’、還有那些躲在南方、等着我們流乾血的舊勢力和外國干涉者,他們不會停下來等我們‘捂熱土地’。”

他向前傾身,半張臉進入昏黃的光暈。那張年輕卻已被戰爭雕刻出冷硬線條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

“阿特琉斯,你研究歷史。你告訴我,歷史上哪一場真正的革命,是在‘喘口氣’、‘安頓好’之後,纔去追擊窮寇、鞏固勝利的?”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從聖輝城一路向南,點向那幾個尚未光復、卻標註着複雜勢力符號的區域,“我們現在士氣如虹,敵人驚惶未定。黑金總部剛破,其散佈在南方各處的殘部指揮系統混亂,正是雷霆掃穴之時。‘深淵’組織在這次打擊中暴露了更多痕跡,必須趁其隱匿前揪出來。至於那些舊貴族餘孽和維希頓聯邦的代理人……他們現在觀望,是因爲我們勢頭正猛。一旦我們顯出疲態、開始內顧,他們立刻就會像禿鷲一樣撲上來,瓜分我們剛剛解放的土地,扶持新的傀儡,把我們重新拖回軍閥割據、任人宰割的深淵!”

他的聲音在封閉空間裏迴盪,帶着一種灼人的急切。

“是,糧食不夠,藥品不夠,人困馬乏。” 他承認,但語氣沒有絲毫退讓,“但南方有糧倉,有藥廠,有港口,有黑金經營多年留下的相對完整的工業基礎。我們停下來‘休養’,是用我們僅存的物資去填一個無底洞,坐視南方資源被敵人重整利用。我們打過去,是以戰養戰,用敵人的血和資源,滋養我們的隊伍,完成真正的統一!”

他直視阿特琉斯的眼睛:“你問我區別?區別就是,黑金用人民的血肥自己,我們是要用敵人的血,養活人民,打通未來!”

阿特琉斯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昏黃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如同乾涸大地上的溝壑。

“以戰養戰?” 他重複這個詞,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譏諷,“天卿,你父親沒教過你嗎?那是流寇思維,是絕境中不得已的賭博!我們剛剛取得一場慘勝,我們有了根基,有了名義,有了人心所向的一點苗頭!你現在要拋棄這一切,帶着疲憊之師,拖着漫長的、脆弱的補給線,深入情況不明、敵友難分的陌生地域,去進行另一場豪賭?”

他猛地一拍桌子,合金桌面發出沉悶的巨響,震得角落的應急燈都晃了晃。

“看看外面!聖輝城還是一片廢墟!翠玉河谷還在冒煙!陣亡者的屍體還沒全部找到,傷員的哀嚎整夜不停!活下來的人驚魂未定,等着我們給他們一口喫的、一片遮雨的屋頂、一個不再有槍聲的明天!” 他的聲音提高了,不再是平時那種冷靜分析的語氣,而是充滿了壓抑已久的悲憤,“是,南方有資源。但那裏也有黑金經營更久的堡壘,有對我們充滿疑慮甚至敵視的舊勢力盤踞的城鎮,有被黑金和‘深淵’宣傳毒化了思想的民衆!我們這樣打過去,在他們眼裏是甚麼?是另一夥掠奪者!是北邊來的新軍閥!”

他喘了口氣,胸口起伏,顯然情緒激動。

“我們需要時間,天卿!時間不是用來躺在功勞簿上睡覺!是用來消化勝利果實,建立有效治理,讓光復區的百姓真切感受到‘解放’和‘新生’意味着甚麼!是用來訓練新兵,整編部隊,鞏固後方!是用來和南方那些並非鐵板一塊的勢力接觸、分化、爭取,哪怕是用非戰爭的手段!我們現在就像一個人,剛剛經歷大出血,手術刀口還沒縫合,你就要他立刻去跑馬拉松,還指望他打破紀錄?那是自殺!是對所有犧牲者努力的背叛!”

“背叛?” 張天卿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眼中的金色火焰似乎凝固了,“阿特琉斯會長,你認爲,讓革命半途而廢,讓敵人獲得喘息之機,讓犧牲者的血因爲我們的遲疑而白流,就不是背叛?”

他繞過桌子,走到阿特琉斯面前,兩人距離不到一米。陰影和光暈在他們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