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十八歲,躲在諾昂斯庭院地下酒窖的通風管道里,透過縫隙看到父親被黑金的士兵按在地上。父親沒有求饒,只是對着他藏身的方向,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活下去。”
然後父親咬碎了藏在後槽牙裏的毒囊,七秒後死亡。
黑金的士兵罵罵咧咧地搜刮了莊園,帶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然後放了一把火。
多斯在通風管道里躲了三天,等火滅了才爬出來。他找到了父親燒焦的屍體,從父親緊握的手裏,摳出了一枚家族印章——那是安東尼家族家主的象徵。
印章的底部刻着家族格言:
“寧在風暴中掌舵,不在港灣裏腐爛。”
十七年過去了。
他確實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還重新掌權,還擁有了比父親時代更強大的勢力。
但然後呢?
繼續在這裏守着礦,等着下一次風暴來臨?等着北境聯軍或者黑金或者別的甚麼勢力,再次把戰火燒到山谷裏?等着“暗器”在礦脈深處完全甦醒,把一切都變成噩夢?
他抬起頭,看向回聲。
“如果我拒絕呢?”他問。
回聲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多斯感覺到,周圍的氣壓似乎低了一點。
“那麼,一個月後,當我這個容器消散,礦脈深處的‘暗器’核心將失去最後一個制約因素。” 回聲說,聲音重新變回了那種直接在意識中響起的模式,“它會完全甦醒。屆時,整座山谷將成爲異常地帶,所有生命體要麼變異,要麼死亡。你的七十五萬軍隊,你的礦,你的家族傳承……都會變成它重組身軀的‘材料’。”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而北境聯軍,在察覺到這裏的異常能量爆發後,會第一時間派遣部隊前來‘處理’。他們不會談判,不會合作,只會用混沌權柄或者更暴力的手段,把整個山谷從地圖上抹去。因爲‘暗器’的威脅,優先級高於一切。”
多斯握緊了手中的沙鷹。
金屬的冰冷觸感讓他清醒。
“如果我答應呢?”他問,“合作的條件是甚麼?”
“三個條件。” 回聲說,“第一,你要親自帶隊前往約爾城,與張天卿和阿特琉斯當面簽署合作協議。這不是委派代表能解決的事,需要你本人的誠意。”
“第二,你要開放家族古籍和實驗室資料的部分權限,供聯軍技術委員會研究。特別是關於‘寂靜化身’和舊世界實驗的記錄。”
“第三,” 回聲的純黑眼睛盯着多斯,“你要接受‘印記’。”
“甚麼印記?”
回聲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開始發光,不是刺眼的光,是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暈。
“一個保險。確保你不會在關鍵時刻背叛,也不會被‘暗器’或者其他異常力量控制。它會植入你的意識深處,平時不會有任何影響,但一旦你試圖做出危害聯軍或卡莫納整體利益的行爲,或者被外部力量侵蝕心智……它會提醒你。強烈地提醒你。”
多斯盯着那根發光的手指。
他想起剛纔那些士兵被“暫停”的樣子,想起無麪人影扭曲現實的能力,想起回聲自稱是“混沌的殘響”。
“如果我拒絕這個印記呢?”他問。
“那麼合作的基礎就不存在。” 回聲說,“沒有相互制約的信任,在廢土上等於自殺。你可以選擇現在開槍打死我,然後賭一個月內能找到解決‘暗器’的方法,或者賭聯軍不會來,或者賭黑金不會捲土重來。”
他放下手:
“但你是安東尼多斯。你父親選擇在絕境中赴死,把生的機會留給你。你花了七年時間從廢墟中重建家族。你不是賭徒,你是計算者。你會算概率。”
多斯沉默了很久。
雪落在他肩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遠處的天邊,開始泛起極淡的、魚肚白的微光。天快亮了。
他想起艾琳娜。妹妹被帶走前,偷偷塞給他一塊糖——那是舊時代留下的水果硬糖,包裝紙都褪色了,但糖還沒化。她說:“哥哥,等我回來一起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