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可能。”哲人道,“一,自我意識徹底消散,變成一個由無數混亂文明記憶碎片驅動的、無意識的‘文化幽靈’或‘文明畸變體’,其行爲無法預測,可能無害,也可能成爲另一種災難。二,在崩解邊緣,找到一種方法,將這些衝突的記憶、力量、意志……強行統合起來,形成一個嶄新、複雜、但相對穩定的‘超我’。但後者的成功率……根據現有模型計算,低於百分之三。而且,即使成功,他也將不再是原來的‘斯勞特—卡英格蘭德多斯’。他將成爲一個承載了文明哀歌與混沌權柄的……‘某種東西’。”
就在這時,我體內那激烈的衝突,似乎達到了某個臨界點。
所有逸散的光霧猛地倒捲回體內!
左眼的暗金太陽與右眼的蒼白漩渦,光芒驟然內斂,然後以瞳孔爲中心,開始緩慢地、艱難地逆向旋轉!
一股新的、更加晦澀難明、卻彷彿蘊含着某種沉重“秩序”雛形的力量,在我混沌軀體的核心開始孕育。
我猛地抬起頭,異色雙瞳中,瘋狂混亂的光芒暫時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混合着無盡悲愴與冰冷決絕的清明。
“代價……”我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混沌低語,而是疊加了無數迴響,有蒼老的吟誦,有悲憤的吶喊,有絕望的低泣,也有不屈的錚鳴,“這就是……吞下‘根源’的代價。不僅要承受力量的反噬,還要揹負起被這力量喚醒的……所有死去文明的重量,所有斷裂歷史的哀嚎。”
我看向自己依舊佈滿暗金蒼白渦流、但內部似乎隱隱有新的、更復雜紋路在生成的手臂。
“但……不能停在這裏。”我緩緩站起身,動作還有些滯澀,彷彿每個關節都灌滿了鉛,灌滿了歷史的塵埃。“黑金不會給我們時間消化、適應。哲人說得對,風暴將至。而我們……還有必須要做的事情。”
我的目光,越過廢墟,望向北方。那是卡莫納大陸更深處,更寒冷,據說也保留着更多舊世界遺蹟和相對“純淨”土地的方向。
“阿賈克斯,卡內斯,”我的聲音依舊重疊,但核心意志清晰傳遞,“我們立刻撤離。帶上所有還能行動的人,帶上能找到的一切物資,尤其是……書籍,記錄,任何帶有舊世界知識和文化痕跡的東西。”
“我們要……北上。”
“北上?”阿賈克斯皺眉,“那裏更荒涼,黑潮污染報告也更多。而且,我們的力量……”
“正因爲那裏荒涼,黑金的控制相對薄弱。”我打斷他,眼中那新生的、沉重的“清明”在閃爍,“也正因爲那裏可能保留着更多‘未被完全篡改’的舊世界痕跡。我們需要一個喘息之地,一個能重新整理、消化我們體內這些……‘混亂遺產’的地方。一個能讓我們這些‘文明的遺孤’和‘新生的怪物’,嘗試找到共存方式的地方。”
我頓了頓,看向遠處那些在神戰邊緣倖存下來、此刻正驚恐迷茫地聚攏過來的據點非戰鬥人員——老人、婦女、孩子、還有少數受傷未死的隊員。他們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的深深茫然。
“而且,”我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溫柔(儘管被無數迴響包裹,顯得怪異),“我們不能只帶着戰士和武器離開。他們……這些普通人,這些僅僅因爲相信了‘保護弱小’的信條而跟隨我們的人,他們纔是‘卡莫納’真正的根基,是文明火種最後的載體。黑金的報復不會區分戰鬥人員與非戰鬥人員。留下他們,只有死路一條。”
騎士信條在意識深處共鳴:保護弱小和無助的人。給寡婦與孤兒幫助。
阿曼託斯的知識庫在冷靜評估:攜帶非戰鬥人員長途遷移,將極大增加風險,拖慢速度,消耗資源。
文明創傷的記憶在悲鳴:不能再拋棄了!不能再讓文明的載體被屠戮、被離散!
混沌權柄在體內蠢蠢欲動,帶來毀滅與守護並存的瘋狂衝動。
無數個聲音在顱內爭吵、撕扯。
最終,一個統一的意志,艱難地從中誕生,如同熔爐中錘鍊出的第一塊粗糙鐵胚。
“帶上所有人。”我最終下令,聲音斬釘截鐵,“能走的,互相攙扶。不能走的,用擔架抬,用板車拉。食物、藥品、武器、書籍……儘可能帶上。我們不是逃亡,我們是……遷移,是帶着卡莫納最後的火種,向北方,尋找新的家園,尋找……重續文明斷帶的可能。”
阿賈克斯沉默了片刻,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確認那多重回響下的核心意志是否可靠。最終,他重重點頭,握緊了手中殘破的步槍:“明白。我去組織還能戰鬥的人,建立防線,偵察前路。”
卡內斯也微微頷首:“我可以利用規則擾動,在一定範圍內干擾追兵的探測和預判。雖然力量未復,但拖延時間應該可以。”
哲人的虛影靜靜看着我們,灰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轉,不知在計算甚麼。
“北上之路,充滿未知。”他緩緩道,“舊世界的污染,變異的生物,殘存的自動防禦系統,惡劣的氣候,以及……黑金必然派出的、吸取了教訓的、更陰險的‘陰影’。你們的目標,過於理想化,承載的重量,過於巨大。”
“我知道。”我平靜地回答,“但留在這裏,只有毀滅。向前走,至少……還有‘可能性’。”
哲人不再言語,純白的身影逐漸變淡。
“我會繼續觀察。必要時,或許會再次介入。但記住,我的幫助有限,且每一次介入,都會加速我被‘他們’鎖定和針對的進程。最終,你們只能靠自己。”
“以及,”他最後看了一眼我體內那依舊不穩定、但似乎在某種沉重意志下強行“捏合”起來的混沌力量,“你體內的‘文明烙印’與‘混沌權柄’,既是詛咒,也可能是鑰匙。如何駕馭,如何在毀滅與創造、遺忘與銘記之間找到平衡,是你必須自己解答的終極課題。這,或許也是‘卡莫納’未來命運的縮影。”
說完,他徹底消失。
我沒有時間深思。體內的衝突暫時被一股強大的“北上”意志壓制,但隱患仍在,如同休眠的火山。
“行動起來!”我嘶啞着聲音(多重回響減弱,但依舊存在)下令,“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日落之前,必須離開這片區域!”
倖存者們開始在一片狼藉中翻找可用的物資,互相包紮傷口,攙扶起虛弱者。孩子們低聲啜泣,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裏。老人們默默祈禱,眼神空洞。幾個還能動的隊員,在阿賈克斯的指揮下,開始將一些重要的書籍、殘缺的數據存儲設備、甚至刻着信條的那段殘破木柱,小心地包裹、搬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