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我們,尤其是看着我,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悲傷,以及一絲茫然無措的感激。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
阿賈克斯對我低聲道:“問出水源。他們肯定知道。”
我看着年輕人悲痛欲絕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具黑金小頭目的屍體,額頭的彈孔還在緩緩滲血。巖壁上的陰影,彷彿正將那份沉重的“失望”,如冰冷的雪片,無聲地灑落在我肩頭。
我蹲下身,儘量讓聲音平穩:“水。在哪裏?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帶你離開這裏。”
年輕人渾身一顫,看了看父親的屍體,又看了看我們,眼神掙扎。最終,求生的本能和對我們的(或許只是暫時的)依賴佔了上風。他哽咽着,指向巖洞更深處的另一條狹窄縫隙:“後面……有個小滲水點……每天能接……一小壺……很慢……要過濾……”
老貓已經聞訊帶着兩個人進來,迅速跟着年輕人指示的方向去查探水源。格雷處理着俘虜和現場。
阿賈克斯走到我身邊,看了一眼地上黑金小頭目的屍體,又看了看我。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似乎洞察了我平靜表面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乾淨的一槍。”他說道,聲音平淡,聽不出褒貶,“他必須死。否則我們和那對父子,可能都得死。”
我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在那種情況下,那是唯一能立即解除最大威脅的選擇。猶豫,就是死亡。
但我腦中揮之不去的,是那第一槍未中時,陰影冰冷的“宣判無罪”,和第二槍命中後,那沉重如山的“失望”。
這無關對錯,甚至無關善惡。這隻關乎……選擇。以及選擇背後,你所成爲的樣子。
我們得到了水源。那滲水點很小,但確實存在,經過過濾勉強可用,能解燃眉之急。我們掩埋了老人的屍體,帶着繳獲的少量武器彈藥和補給(包括黑金士兵身上搜出的、比我們高級的淨水藥片和能量棒),押着兩個俘虜,帶着那個名叫“凱”的年輕人,離開了巖洞。
凱很沉默,大部分時間低着頭,偶爾會用複雜的眼神看一眼他父親的簡陋墳墓方向,又迅速移開。他大約只有十六七歲,身材瘦小,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驚嚇讓他看起來更年幼。
回到營地,衆人得知找到了水(儘管很少)並解決了黑金偵察兵,士氣爲之一振。但看到新增加的俘虜和失怙的少年,氣氛又變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夜裏,我們在一片背風的鹽巖下紮營。篝火因爲燃料珍貴而很微弱。兩個黑金俘虜被分開看管,由格雷的人輪流審訊,試圖挖出更多關於北部黑金部署的信息。凱裹着一條我們給的薄毯,蜷縮在火邊,呆呆地望着火焰。
我坐在稍遠的地方,擦拭着那把剛剛奪走了一條生命的槍。火光在金屬部件上跳躍,映出冰冷的光澤。
阿賈克斯走過來,坐下,遞給我半塊硬邦邦的能量棒。“在想巖洞裏的事?”他直接問道。
我沉默了一下,點點頭。“阿賈克斯……當你……第一次真正殺死一個敵人的時候,是甚麼感覺?”我問了一個從未問過的問題。
阿賈克斯的目光投向跳動的火苗,彷彿穿越了時光。“在農場。面對黑金的突擊隊。沒有感覺。”他的聲音平穩,“訓練,本能,生存。你不需要感覺,只需要判斷,然後行動。猶豫,就會死。後來……‘死’過一次,以這種方式‘回來’……”他頓了頓,“感覺更淡了。他們(黑金)是敵人,是卡莫納身上的膿瘡。清除他們,是責任,是……騎士的義務。” 他的話語裏,有一種經過淬鍊的、近乎冰冷的堅定。
“即使……有時感覺像在變成他們?”我低聲說。
阿賈克斯轉頭看向我,眼神銳利:“我們不會變成他們,斯勞特。區別不在於殺或不殺。在於爲何而殺。他們爲掠奪,爲統治,爲將一切變成他們的礦場和奴隸圍欄。我們……”他看了一眼蜷縮的凱,又看了看周圍沉睡或警戒的同伴,“我們爲了守護像他這樣的人,爲了清理出一條能讓更多人活下去、活得像人一點的路。這條路,不可能不沾血。但血沾在手上,是爲了讓後面的人手上少沾點血,或者……不必再沾血。”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別讓那一槍困住你。你救了剩下的人,包括那個孩子。死神?”他罕見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笑容,“如果死神真的存在,祂應該失望的是這個讓好人不得不拿起槍的世界,而不是扣下扳機的好人。”
他走開了,去檢查崗哨。
我咀嚼着他的話。爲了守護而殺,與爲了掠奪而殺,本質不同。是的,邏輯上如此。但扣動扳機那一刻的決絕,子彈穿透顱骨時的冰冷反饋,以及那陰影投注的“失望”……這些感覺,並不會因爲目的的“正確”而完全消解。它們會沉澱下來,成爲你的一部分,提醒你選擇的重量,以及代價。
“第一次……總是最難的。”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我抬頭,是漢克。他拄着柺杖,不知何時挪到了附近,正看着火堆,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棱角分明,那道差點要了他命的傷口,在脖頸陰影處若隱若現。
“但你不能停在那裏。”漢克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我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停下來,你就會一直看着那具屍體,看着自己手上的血。然後……要麼瘋掉,要麼變成真正的屠夫,用麻木來掩蓋。你得往前走。記住你爲甚麼開槍,記住你救下了甚麼。然後,揹負着它,繼續往前走。直到……你不再需要爲同樣的理由開槍那一天。”
他說完,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拄着柺杖,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我坐在那裏,看着火光,聽着風聲,感受着懷中槍械冰冷的觸感,和意識深處那份揮之不去的、名爲“失望”的寒意。
逸一時,誤一世。
那麼,開這一槍,是“逸”(解決了 危險 威脅,獲得了水源),還是“誤”(在靈魂上刻下了一道痕跡,向廢土的殘酷法則又妥協了一步)?
或許,在卡莫納的廢土上,這根本不是一道選擇題。生存本身,就是一場對靈魂的持續劫掠。我們能做的,不是保持潔白無瑕,而是儘量讓劫掠來的每一塊污垢、每一道傷疤,都用於築起那道阻擋更黑暗潮汐的堤壩。
即使築堤的手,已沾滿泥濘與血。
即使堤壩之上,死神投下的目光,永遠帶着那深邃的失望。
我收起槍,站起身,走到凱的身邊,將剩下的半塊能量棒塞進他冰冷的手裏。